十年后,斯坦因经过不懈努力,终于争取到进入阿富汗考察的机会。
虽然已经进入暮年,但他依然充满**与希望。考察队穿山越岭,抵达喀布尔。
即将在一处古代佛教遗址挖掘时,意外地遇到失踪多年的阿杜尼。
“尊敬的斯坦因先生,我特意来劝止您,别挖了!给大地留点尊严,好不好?”
斯坦因既诧异,又兴奋,“我的朋友,这些年,你跑到哪里去了?破解了佉卢文之后,你应该培育更多的学者,可是,你为什么要像谜一般地藏起来?为什么?你不知道,铁木真、瓦尔特给世界学术界带来了多么大的危害!”
“我根本没有同世人‘捉迷藏’,只不是改变了一下存在方式,”阿杜尼很冷漠,“实话告诉您,铁木真、瓦尔特,还有大夏,都是我行动艺术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什么?你?行动艺术?”斯坦因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那么大惊小怪,都八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阿杜尼不满地望他一眼,“我们那个时代,当学术堕落为利益集团互相角逐的虚假泡沫时,当人们的理性被强大蒸汽机毫不留情地摧残时,只有艺术才能够抵制这种名为‘现代化’、实为‘破坏化’的吞噬运动。”
斯坦因还懵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当年,我确实破解了佉卢文书。但它不是《法句经》,而是一部残缺不全的《灾难预言书》。保存完整的十几页,准确地预言到成吉思汗横扫欧洲大陆、阿古柏做乱中亚,也预测到了蒸汽机的发明——就连瓦特的名字也镶嵌在诗行中。同时,还预测到了枪枝大炮坦克飞机等等现代化工业产品。尤其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预言书》用大量文字详细地描绘了1914、1939年发生的两次炸锅灾难。您知道,现在,这些预言都变成了现实。目前,比上次世界大战更惨烈、影响范围更广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火焰不正旺盛地燃烧着吗?”
斯坦因觉得要崩溃,几乎无法呼吸,“那么,《预言书》与瓦尔特那种无赖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把《灾难预言书》公布,肯定会在世界上引起恐慌,就伪造了佉卢文《法句经》。我还想制止预言中的两次炸锅。您知道,欧洲东方学升温的时代,蒸汽机也不断改进、提速,我打算通过行动艺术,把蒸汽机引向遥远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让两次炸锅在浩瀚无垠的中亚无人区发生。于是,我卖掉了庄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它曾经是瓦特修造蒸汽机的制造厂——接下来,你的四次中亚之行,斯文?赫定、伯希和、马达汉、勒柯克、奥登堡,甚至日本的橘瑞超、吉川小一朗都参与到创作中,多么壮观的一次艺术行为啊!但是,你们只是引导蒸汽机火车向中亚前进的一条钢轨,还需要另一条钢轨来保持平衡,由谁来充当呢?元浩、铁木真、瓦尔特、八荒等人,还有沙洲商驼,及欧洲大陆的很多追名逐利者都是最好的创作主体。我要做的事情,就是用钢筋混凝土石条把两条钢轨牢牢地箍在一个平面上、朝着同一个方向,无限延伸!无限拓展!”
“你成功了吗?”斯坦因瞪着他。由于意外打击,他冷静得可怕,声音不带任何热量、感情,仿佛机器压制出来的一枚枚零件。
“我只能提供创意,至于成功与否,接受者、参加者如何评价,不是我最关心。”阿杜尼说,“我觉得消灭、排除文字中携带的邪恶信息很有意义,而你们,却做着相反的工作,试图挽救、繁衍那些附着在文字上的细菌的生命。你知道吗?我最担心你从中亚获得的文书中公布新的梵文、于阗文、龟兹文、粟特文、突厥文《灾难预言书》,实际上,《灾难预言书》是一种暗示,那些文字都是罪恶的种子,只要落到任何人心里,就会扎根,发芽,并且足以生长成一棵巨大的罪恶之树,招蜂引蝶,最终形成灾难的黑风暴。”
“你错了,人类始终追求文明、进步、和平,你可以为你们的行为找到2651900个理由,但也不能掩盖欺世盗名的事实。在那著名庄园的旁边——哦,现在的主人已经是瓦尔特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进行过怎样的交易,从目前情况来看,你输了!艾伦为之付出很多心血,陈列你们所有造假文书、学术文章、学术会议材料和相关新闻报道的博物馆已经布置完毕,要不是第二世界大战爆发,它已经开始向世人讲述你们的卑劣行为了。哦,恕我直言,那根本不是什么艺术行为——是揭露,警示,鞭挞!另外,正如你看到的,截至目前,我全部财产只是斯那利加的一间小屋和很多货真价实的书籍,不过,与四次中亚之行一样,都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与你所谓的行动艺术毫不相干。”
“你正在为你的博物馆得意,是吗?”阿杜尼阴险地一笑,“也许明天,后天,或不远的将来,你会从报纸或广播上看到,它毁于敌方的飞机轰炸。所以,我劝你放弃在喀布尔的挖掘,还是守候在收音机旁,耐心等待彻底摧毁你顽固信念的消息吧。”
斯坦因大笑起来,“朋友,你是一台不折不抠的蒸汽机。由于与生俱来的反感,我不会与‘蒸汽机’交流有关艺术的真蒂,也不会把中亚的大地艺术、壁画艺术、弹唱艺术、行动艺术、行为艺术、环境艺术、装置艺术、观念艺术、偶发艺术等等,还有很多有待于评论家命名的高尚艺术陈列给‘蒸汽机’。呵呵,可怜而又空虚的‘蒸汽机’,我只想告诉你,从有关资料得知,中国学者陈寅恪已经在东亚大陆提出‘敦煌学’概念,根据我的四次中亚之行和对东方文化的了解,你根本用不着为博物馆——还有‘敦煌遗书’的前途与命运担心,多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吧。现在,虽然你还呼吸着,但是,我相信阿杜尼已经在世人心目中消失很久了,如果你胆敢浮出水面,那么,铁木真及瓦尔特的无数支持者会连篇累牍地写文章,批驳你是冒充阿杜尼的骗子,你信不信?”
阿杜尼漠漠地望着他,“别那么盲目自信,行动艺术还在继续,我们等着瞧好吧!”
说完,他优雅地躬腰致意,然后转身里去。
斯坦因冲着他的背影喊,“朋友,我非常喜欢戈特在《男巫的徒弟》中的话:‘师傅,我碰到了大麻烦,无法驾驭自己唤出的精灵!’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阿杜尼的身影消失在暮霭中。
晚上,斯坦因病倒了,而且,越来越严重。
助手建议将他送回英国治疗。
“这次恐怕躲不过去了!根据探险家的规矩,倒在哪里,葬到那里。”斯坦因平静地说,“快发电报叫艾伦来,我希望再见她一面再闭眼。”
电报发出后不久,接到回音:艾伦答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喀布尔。
斯坦因的病情一天重似一天。
他知道生命即将结束。他想再次回到克什米尔的小屋,想再次翻过帕米尔冰雪高原,穿越中亚大沙漠,沿着古老的长城,在匈奴祖先曾经放牧、征战过的敦煌绿洲,倾听芦笛的悠悠诉说,他想再次进入藏经洞……可是,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连绵不断的沙漠在蓝天白云下平静地沉睡。几乎陪伴他终生的驼铃声也追寻不到,似乎大风吹走了一切,大火烧光了一切。一切都弃他而去。
他吃力地指了指桌上的著作,医生拿起,轻声读。当听到敦煌、楼兰、和田这些地名时,他微笑着,耳边又响起古老的芦笛声,还是三弦琴伴奏下的弹唱声?不去细究了,反正,它们从大地深处涌来,水浪般温柔地**漾,他被托起,流向茫茫无际的沙海,那里,有雪山、冰峰、古城和驼队的倒影……斯坦因昏迷三天,被艾伦唤醒。
“你终于来了,”斯坦因蠕动干裂的嘴唇,吃力地说:“我想,你一定会来的。”
艾伦强忍住泪水,不断地点头。
“哦,我要送你一样东西!”她取来一本精致的羊皮书,“这就是你1900年以来寻找的未知文字‘神秘文书’。它有个名字,叫‘罗布情书’!”
斯坦因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是吗?”
“是的!它从中国商人迂回流落到欧洲古董商手里,又被一位收藏家在拍卖会中购到,他得知你在寻找,就托我转交……”艾伦伤心地哭着说,“这种文字确实从来没见过,与现在已知的所又文字都不同。”
斯坦因轻轻地笑笑,摇摇头,“我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了。”
艾伦说:“那么,另外一个消息肯定能让你高兴。”
“……哦,有这样的消息吗?”斯坦因好奇地问。
“亲爱的,你还记得1931年被新疆主席金树仁扣留在喀什的那批古代文书、壁画和丝绸等文物吗?”艾伦见斯坦因眼睛放出奇异的光彩,接着说:“经过舍里夫等人的努力,它们全部被运到英国。亲爱的,这下,你该放心了。”
“哦?我只从新闻报道中得知,最近,有探险家购买到一批数量极大的‘敦煌遗书’,据说,价值非常高,远远超过斯坦因、伯希和、奥登堡等学者的探险所得……前几天,我还在怀疑,认为‘敦煌遗书’是一批假文书……”
“亲爱的,那是外交上的策略,他们宣传的‘敦煌遗书’实际上是五蕴在五棵胡杨绿洲看守的楼兰文物,”艾伦又伤心起来,眼泪不断掉落:“当局为了掩盖世人耳目,同时,也利用敦煌遗书的巨大影响,才这做。”
“……我不想再谈这些无聊的事情了。”斯坦因闭上眼,沉想一阵。之后,他努力抬起手,指着架上的皮箱。艾伦取下,打开。箱子里是一件精美的和田玉枕。
斯坦因无力地抬抬手。
艾伦急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斯坦因轻声说:“亲爱的,此生此世,我没能好好陪你,知道吗,我最初的愿望,是要作一个弹唱艺人,在古朴的三弦琴声中,向你诉说心中的憧憬、爱意、失落和恐惧,可是,回头一看,完全是条陌生的路……我很难过……这件和田玉枕非常珍贵,我留给你。以后,看见它,就当是我……呵呵,那个任性而又古怪的孩子……《大唐西域记》在我经常随身携带的那个书箱里,还有,《玄奘传》、《辩机传》,都送给你,让它们替我照顾你,照…顾…”
艾伦的脸上,大颗大颗泪珠滑落。
“我还有多长时间?……我想乘着和田铜钟的声音与敦煌沙山的鸣响离开,可是,太远了,够不着……亲爱的,你看看,书卷中,有半截敦煌莫高窟前的芦管,请你替我吹响……”
艾伦从来没碰过芦苇。但她擦干眼泪,想了想,找到芦管,放到嘴唇间,吹奏起来。
在呜咽的,低沉而哀伤的芦笛声中,斯坦因闭上了眼睛。
葬礼中,艾伦希望把斯坦因生前获得的所有奖章一起埋葬。
斯坦因侄子尴尬地说:“……夫人,我感到很难过,叔父的奖章我一直精心保护着,可是,就在他第四次进入中亚考察那年,所有奖章都不翼而飞……非常奇怪,三把锁子都完好无损,而钥匙只有我一人拿着,好在叔父生前从未提起它们……”
艾伦叹息一声。葬礼结束后,她将斯坦因多年来些给她的信按照时间顺序,一封一封地读给和田玉枕听。最后一天晚上,和田玉枕不见了。
人们看见,一匹金黄色骆驼走出房间,朝着东方,昂首阔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