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繁街上的瑞丰号,是完颜家金铺在霜天城里开出的第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便是众金铺之首。最新的一批金器,也是在这里运作完成的。前一阵宋夜痕夙兴夜寐,往来于完颜府和瑞丰号之间,满怀信心,看到的都是光明前景,但此刻再站在瑞丰号门前,心中却是说不出的忐忑滋味。

正要进门,却见完颜松被贺晴渊等人簇拥着从里面出来。宋夜痕上前行礼,完颜松只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道:“金铺的事你暂且不用插手了,二管家会代你处理大小的事务。”宋夜痕无可反驳,怅然地应了一声,抬眼望去,贺晴渊的眼里,瞧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也不知他是如何看他的,只显得深不可测。一行人远去,宋夜痕怔了半晌,渐渐地长叹一声,却还是进了金铺。

蒙上如此不白之冤,他岂能真的袖手旁观?

制作金器的事既然由他一手监管,他熟悉此中流程,再由他来查,自然也会顺手得多。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完颜家,他都无法只是作壁上观。他想,式样设计和预算是不会错的,金中掺假,最有可能出错的,应当是在金器的熔炼与铸造。瑞丰号的后院便是工坊,他巡视了一圈,也盘问了好些人,包括铸炼师与监工,可是每个人的口供都挑不出差错来。

离开瑞丰号时,天已经微微黑了,华灯初上,月影朦胧,长街上行人三两,都带着一身的疲倦,面色匆匆。街角有一间花灯铺子,伙计正在将几盏挂在门外做招幌的花灯收回,那几盏绘着花鸟虫鱼的棱角灯,倒让他想起陪华岫去花灯会时的情形,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便听到有远远的声音传来:“宋大哥?”

回头看,正是香锦。

香锦由丫鬟翠莹伴着,加快了几步到他面前,问他:“金铺的事情,可有头绪了?”宋夜痕看翠莹手里抱了几匹崭新的缎子,便伸手出去接,道:“我来帮你拿着吧。”翠莹惶恐地推辞,却推辞不过,宋夜痕抱了绸缎一面走一面问香锦:“是打算做新衣裳吗?”

香锦说:“是的。”顿了顿,还是绕回刚才的话题,问道,“既然知道金器里掺的乃是金锈砂,何不从售卖金锈砂的商家入手,看看是谁在近期买了这样一批金锈砂,然后顺藤摸瓜,兴许可以找出线索呢?”宋夜痕知她一番好意,想给他出出主意,虽然他此刻烦乱不愿提及,但还是耐了性子答她:“老爷已经在这方面入手了,只不过霜天城太大,商户众多,调查起来需费时。”

香锦微微叹道:“这金锈砂分明是个害人的东西,朝廷却不彻底禁了毁了,反倒留着它做个祸端!”宋夜痕解释道:“金锈砂虽可用于金器造假,但百姓当中也有很多人用它来辅助炼造青铜器,可以延长青铜器的使用寿命。听闻剑客以金锈砂铸剑,铸出来的剑必然是锋利无比,吹发即断。”

香锦一听“青铜”二字,也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几丝异样,她并未多想,只安慰宋夜痕:“既然姑丈已经派人在调查,相信很快也会有进展的,宋大哥,你无须太过忧心了。”

宋夜痕问她:“你相信我?”

香锦道:“我了解宋大哥的为人,知道你不会做出不忠不义的事情。”宋夜痕心中微微酸涩,这是他第二次听见类似的言语,面前女子笃定的眼神,也仿佛是他曾经看过的,他恍恍惚惚便想起那夜的暧昧,肩上的齿痕似痒似痛,纠缠着他,他不再说话,一直送香锦回到绮香阁,便也回听风园倒头睡下了。

香锦思前想后,总觉得宋夜痕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看着心疼,自己一介女儿家,也无法帮他做些什么,索性去找贺晴渊探听一下姑丈那边的情形,也想拜托他多将此事上心,帮宋夜痕找出个公道来。

翌日黎明时分,天色仍是昏昏的,阴云低垂,连走路也要提着灯笼,方能将那一块块的石板看得清晰。香锦独自到了听风园,甫一进去,便看到贺晴渊的房间里有微弱的光线透出来。

他这早起的习惯倒是多年不改。香锦微微笑着,提了灯笼过去,隙开的窗户正对着屋里的一张香木桌子。香锦轻轻地唤了一声:“表哥,你可醒着?”顺势朝那窗户里一瞧,正见贺晴渊慌里慌张地将一个布包和一支金钗塞进身后的柜子里,一面答她:“我醒了,外面是香锦吗?”

“是我。”香锦皱了皱眉,但旋即又将狐疑的表情收敛着,吹灭了灯笼,不动声色地推门进去,道:“表哥,今日又要赶早去铺子里吗?”

贺晴渊道:“是的,你怎么这时候来找我?”

香锦微微一笑,道:“我是想来问问表哥,金器造假一事,姑丈那边可有查出头绪?”贺晴渊倒有几分讥讪,笑着说:“你果真是关心宋夜痕呢。”香锦嗔他:“表哥若再取笑我,我便走了。”

贺晴渊道:“老头子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事情是宋夜痕所为,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他跟此事无关。”

香锦皱眉:“姑丈是不再信任宋大哥了?”

贺晴渊似笑非笑:“官府那边追得紧,事情迟早要给出一个交代,若真是毫无头绪,只怕老头子为了完颜家的百年基业,惟有找个人出来将罪名扛了。”香锦骇然:“你是说姑丈会为了保全声誉,而牺牲宋大哥?”

贺晴渊哀叹:“或许是吧,不过这也是我个人的猜测,其实我何尝不是怀疑,宋夜痕平日里规行矩步,不像是那样奸佞之人。”香锦好似觅到了知音,急忙道:“我也觉得宋大哥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表哥,我来找你,便是想请你多将此事挂在心上,帮帮宋大哥。”贺晴渊笑道:“我就算不帮他,也得帮帮我这痴情的表妹不是?”

香锦面色酡红,甩了甩袖子娇嗔道:“表哥切莫再这样信口开河了,若是让旁的人听了去,还不知会如何描绘。”两个人又再说了几句,香锦便道:“表哥既然赶着出门,我便不耽误你,这就回了。”说罢便离开了听风园。贺晴渊随后也出了门,往金铺里去了。

听风园中,暗影重重。因是黎明,天气又不晴朗,便更为这满园静谧添了几分低沉。倒是有两只秋蝶翩跹地飞舞着,停落在西面几株陶菊的花瓣上,勉强带了些生气。有一位早起的丫鬟端着水盆进了大管家周礼的卧房,周礼缠绵病榻,已下不得床,丫鬟替他擦了脸和手,又端着水盆出来,绕过游廊,那庭院里又荒无人烟了。随即,月洞门处,悄悄地探出半截身子来。

香锦其实并未真的离开。她一直躲在听风园外,看贺晴渊走了,便折回来,这会儿看四下无人,蹑手蹑脚进了他的房间。走到那面大木柜前,将柜门打开,小心翼翼摸索着。不一会儿,便摸出一只布包。再顺着那布包藏匿的方向探深一层,又摸出了一支金钗。因为不敢掌灯,只能走到窗前,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看,正是方才她在窗外看到贺晴渊鬼祟地藏起来的那两件东西。

布包里装着的,是金锈砂!

香锦猛然觉得心寒,手也有些发抖,布包里的金锈砂便散落了一些,落在她的绣鞋上。她慌忙将布包原封不动地叠好,再看着旁边那支金钗,微光下,金钗上一簇火焰的图样依稀可见。

火焰是完颜家金铺独有的标记。完颜家的工坊制作出的每一件金器,无论大小,都会烙上这样一枚火焰的图样。

香锦略作思忖,一咬牙,拔掉头上一片纯金雕凿的簪花,那簪花的花瓣薄薄一片,有如利刃,香锦用在金钗上狠狠地磨了几遍,簪花虽薄,却丝毫未损,倒是那金钗,反倒被磨出一条浅浅的沟痕。

这屋内太昏暗,她看不清金钗的沟痕里是否有黑纹,她的心砰砰跳着,将金钗揣进怀里,再将布包放回木柜里去,慌慌地出了房间,跑出听风园,一路跑回绮香阁,喘得几乎咳嗽起来。

回了自己的卧房,闭了门掌了灯,将金钗取出,靠在烛火前翻来覆去地看,那道浅浅的沟痕里,依稀可见的,不正是一条细如发丝的灰黑盘纹么?若说金器坚固,那是自然,但掺了金锈砂的金器,其坚固的程度就比不得无瑕的纯金,彼此相磨,孰高孰低、孰真孰假立刻见了分晓。

贺晴渊为何会有这只金钗?是事情被揭发以后,他从金铺里带回来的?还是他根本一早就知道这批金器有问题,却一直瞒着不说?最奇怪的便是他收藏的那一包金锈砂。那会不会与掺在金器中的金锈砂来自同一批?若真是同一批,工坊里已经寻不到金锈砂的痕迹了,贺晴渊怎么会有,而且还收藏得这样鬼祟?若不是同一批,在这样非常的时刻,他收藏这包金锈砂,岂不是随时可能惹上嫌疑?以他那样谨慎算计的个性,怎会如此不分轻重?

之前,青铜这两个字仿如毛刺似的扎在心底,香锦想不明白为何她会有那种忐忑怪异的感觉,直至她从窗口看见贺晴渊,猛地想起自己曾在完颜府外看到他与姜奎密谈,姜奎正是做铜具铁器生意的商家,既然金锈砂会被用于青铜器的铸造,那么,姜家铜铁行里有金锈砂,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香锦虽然并未看清贺晴渊收藏的布包里装着的是金锈砂,但那支金钗她却看清了。在这个时候,府中任何一件金器都是敏感的,更何况还是女人的东西,表哥怎会那么鬼祟地收藏起来,好像是生怕被自己看见了?

她压制不住好奇心,于是便趁着贺晴渊离开后又再偷偷地折返,想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探究竟。就好像小的时候,她总是霸道的不容许表哥有任何秘密隐瞒她,若她对他起了疑,就必定会穷根究底,非得要他把藏的话说出来,把藏的东西也交出来。

此刻,她捧着金钗,紧张得满手心都是汗。

翠莹端着一盘点心进来,推开门便看到香锦发愣的背影,很是诧异,道:“表小姐,您回来了?”

香锦急忙将金钗收进衣袖里,问:“你方才来过?”

翠莹道:“想着唤您起身漱洗的,却见屋子里没人,不知您几时出去的?”香锦道:“我五更醒了便难再入睡了,因而起身去外面园子里散了散。”翠莹一面问:“是不是身子又有哪里不舒服了?”一面将糕点放在桌上。香锦站起身,似是欲言又止,只发怔地看着翠莹。翠莹瞧出端倪,问:“表小姐有话要对奴婢说?”

香锦抿了抿嘴,道:“你去向三管家传个话,就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与他商议,要他午时抽空去凝碧楼与我会面。”

翠莹应声退了,便急急地往听风园里去,天色又亮了些,敲门,却无人应,原来宋夜痕这一日比任何人都起得早,之前香锦来听风园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出门去了,香锦只看他的房间漆黑一片,以为他还睡着,这会儿翠莹寻不到人,再回绮香阁去,香锦却已经不在阁里,等了一阵也不见她回来,找到守门的李成安一问,李成安说表小姐要了一顶轿子,往东郊翡翠庄园去了。

翠莹便知香锦是提早去了凝碧楼。她思来度去,怕她空等一场,回来要向她问罪,心想,只好到瑞丰号去碰碰运气,看能否在那里找到三管家。于是也急忙出了府,剩得李成安无奈慨叹:“唉,这宅子人人都像慌了神似的,老爷是这样,两位管家是这样,就连表小姐和丫鬟也是这样,难不成真要变天,有祸事临头了?”

翠莹到了瑞丰号,已经是辰巳交替的时候。金铺里的伙计个个无精打采地坐着,有的还闲得打瞌睡。自从造假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完颜家的金铺无一家不是此刻这般门可罗雀,半晌也等不到一位客人。

翠莹向其中一个相熟的伙计询问,伙计说三管家早晨的确来过,可这会儿又走了,翠莹气得直跺脚,恨自己没有早来一步,却听背后传来贺晴渊的声音:“翠莹?你来找三管家可是有急事?”

翠莹回身行礼,道:“是表小姐想约三管家去凝碧楼,我奔波了好一阵,却还是连他的人影也见不到。”

贺晴渊的表情倒有几分揶揄,说:“这一阵他为了金铺的事情烦心,恐怕是没有心情陪表妹吃酒了。”翠莹失望得直叹气:“我惟有去凝碧楼和表小姐说一声,让她别空等了。”说着,便起脚往铺子外头走。

正好那时外面有一名彪形大汉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不留神便和翠莹撞了个扑面,翠莹身子一跌,后脚被那门槛绊倒狼狈地扑在地上,险些擦破了脸。旁边的伙计赶忙过来扶她,她想起身,可那脚踝却疼得不能使力,泪珠子哗哗地掉。

彪形大汉手里拿了一只金葫芦,嚷着要退货,贺晴渊皱起眉头,先是几句好言将他安抚了,然后便命人带他去后面的厅堂。这段时间像他这样的客人瑞丰号接待了不少,贺晴渊已经驾轻就熟,他并不以为意,只皱着眉头过来看翠莹的伤,问她:“还能走吗?”翠莹哭成个泪人,咬着唇只摇头。

贺晴渊对伙计吩咐道:“你带翠莹姑娘去斜街的跌打铺子找老医师看看。”伙计应了,翠莹却不肯:“我得去凝碧楼找表小姐,否则,她若空等一场,定会责罚我。”贺晴渊摇头道:“我找人替你去通知她便是了。”

可是这一语问去,在场的伙计纷纷摇头,那位深居简出的表小姐,他们竟都不曾见过。此时,后堂里的彪形大汉捧着白花花的银两欢喜地出来了,贺晴渊看门庭冷清,清闲无事,想着与其派个不相识的人去,倒不如自己亲自走一趟,就当作偷闲散心,也是好久没有单独与香锦用过饭了。

贺晴渊便对翠莹道:“我替你去吧。”翠莹原本就担心只让金铺的伙计去,香锦还是会觉得她有所懈怠,但二管家开了口,她心里便踏实了很多,表小姐见不到自己的心上人,见到这个疼爱她的表哥也是好的吧。

翠莹请贺晴渊一定将自己受伤不能行走的情况告诉香锦,贺晴渊答应了,便乘了轿子往东郊去了。花繁街和翡翠庄园一西一东,相隔甚远,贺晴渊下轿时,已快到正午。凝碧楼的客人不多,清风雅静,被外面庄园里恬淡的秋景衬着,更显出几分婉约。

贺晴渊看了看大堂,并未见香锦的身影,向伙计一打听,伙计寻思着告诉他,那位姑娘在楼上的蔽月间里。轻云蔽月流风回雪,是凝碧楼最豪华的四间独立厅间。蔽月间在楼梯左面的第二间,贺晴渊心道这表妹也不知玩的什么把戏,竟花费这等心思,他狡笑着推门进去,朗声一喊:“香锦?恐怕你等的人今天是不能来了。”

瑞丰号工坊里,有一位年迈的老金匠,曾经受过宋夜痕的恩惠,宋夜痕向来敬他重他,待他像自家的长者,此次宋夜痕成了疑犯,老金匠怎么也不肯信,他精于算数,也熟知金器打造的流程,便一日一夜不眠不休,根据这批金器的总重,以及金器之中金锈砂所含的比重,计算出被掺入的金锈砂的重量。

十石黄金,掺入了两石金锈砂。

而黄金之中,除了金锈砂,还包含了分量极轻微的另一种东西,叫做明锡。老金匠说,明锡与金锈砂外形相同,亦可以附着在金锈砂的外层,与纯金相融。这日清早宋夜痕去瑞丰号,便是赴与老金匠的约。老金匠将他的推论告诉了宋夜痕,说调查金锈砂的来源,应当从霜天城里规模较大的铜铁行入手。

宋夜痕仍是不解,问老金匠:“铜铁行里纵然有金锈砂,但都留作自用,而不售卖,为何不从直接售卖金锈砂的商家入手?”老铁匠笑答:“因为朝廷对金锈砂的监督甚为严密,但凡售卖金锈砂,都必须拿到朝廷许可的公文,而这些商家获取金锈砂的途径,也是统一从国中唯一的金锈砂产地——疆树城而来。”

宋夜痕点头:“没错。”

老金匠道:“可是,从疆树城来的金锈砂,因其炼制的地点是在极度干燥的北方,是不会有明锡生成的。可这批金器之中,之所以还会有明锡,是因为造假所使用的金锈砂,乃是私人的工坊炼制,而炼制的时间,正是在五个月前,霜天城最潮湿,而气候也最炽热的雨季。惟有这样独特的天气环境,方可以使金锈砂在与熔炉接触的时候,一冷一热的交替之间,滋生出明锡这样的物质来。”

宋夜痕恍然大悟:“老师傅是指,两石金锈砂都是同一批熔炉之中炼制的,而只有规模较大的铜铁行,方才有足够容量的熔炉来完成这样的炼铸?”老金匠捋着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宋夜痕的焦躁茫然顿时消减了,连萎靡的精神也重新开始振作。他那就告别了老金匠,接着跑了好几间铜铁行,晌午去的那一间,正好在完颜府附近,因口中干渴,腹里也饥肠辘辘,他便打算回府里稍作歇息。经过疏梅阁时,见前面有一女子被人掺着,一瘸一拐缓缓地走着。他认出那背影,便上前去,问道:“翠莹,你的脚怎么伤了?”

翠莹一听是三管家的声音,只怨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在这时候出现了,半恼半无奈地回过身来,道:“翠莹这是为了找三管家您而伤的呢。”

宋夜痕愕然:“我?”

翠莹道:“早晨表小姐说要请三管家到凝碧楼去见她,我跑遍了这府中里里外外,都不见您,又到瑞丰号去找,却听说您刚走,后来,便一不小心伤到脚了。”

宋夜痕蹙眉:“可有看过大夫?”

旁边掺着翠莹的丫鬟口快,替她答了,道:“大夫说只是脱臼,休养休养便好了。”宋夜痕心中的愧疚方才减轻了些,又问翠莹:“表小姐找我?可有说是什么事情?”心里想着之前香锦说约他看焰火,但又觉得时辰不对,听翠莹道:“那倒没有,不过我看她神情紧张,想必不是小事。”

宋夜痕问:“她还在凝碧楼吗?”

翠莹道:“我没找到您,自己又伤了,二管家便说替我去凝碧楼向表小姐传话,让她不必等了。”

“哦。”宋夜痕想了想,道,“你小心歇着。也告诉表小姐,晚上我再来绮香阁找她。”说罢,匆匆地走了。没走多远恰好看到完颜松迎面过来,宋夜痕不免有些尴尬,顿了步子作揖,唤他一声老爷,本以为对方并不太乐意见到他,因而只想干脆地离开,却不料完颜松开口喊住他:“三管家!”

“是。”宋夜痕重新顿了步子。

完颜松问:“听说你仍在插手金铺的事情?”宋夜痕不卑不亢道:“我也是想早日查出真相,还完颜家,也还我自己一个清白。”完颜松道:“你如今身份尴尬,最好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宋夜痕黯然:“我恐怕很难做到置身事外。”

完颜松打量过去,问:“你非插手不可?”宋夜痕低头:“是的。”完颜松拳头一紧,冷冷拂袖道:“好得很!我这便去告诉所有人,从今以后,无论金铺还是钱庄,你都不再有任何实权,我曾经交给你的所有东西,统统收回!你除了还是我府里的一个管家,还可以使唤这宅子里几名下人,别的便什么也不是了!”

宋夜痕当场愕住,望着完颜松那副怒发冲冠的样子,心中仿如结了霜,有无数的雪片飞舞沉积。

少顷,完颜松拂袖欲走,宋夜痕跨两步追上去,道:“造假一事,我已有眉目——”遂将老金匠的那番话重复给完颜松,完颜松听罢眉心微皱,神态间似有松软,道:“官府给出的期限将至,金锈砂的来源我其实已在调查之中,若证实与你无关,自然会还你清白。”说罢,拂袖而去。

宋夜痕心知,这几日完颜松忙于交际应酬,四处找人通融,这份热情远胜过调查真相,而他所谓的调查,其实也不得其法,形同大海捞针,他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将自己刚才所言听进心里去,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一阵秋风乍起,也不知从哪里吹来一片雪白的丝绢,落在脚边。身后的假山之中便隐隐飘来一声轻微的低呼。

宋夜痕将那丝绢拾起,绕到假山背后一看,却见华岫尴尬地站在那里,那眼神仿佛看他也不是,不看他也不是。他款步走上前,递出丝绢:“你的?”华岫嗯了一声,接过丝绢揣进怀里:“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恰好路过这里。”

宋夜痕道:“没关系。”

华岫觉得他这三个字仿佛透着无尽的苍凉悲壮,仿佛是一潭静静的死水,投石也激不起半分涟漪,她心中酸涩难过,再想想方才他所受的委屈,就好像是她自己也跟着一块儿陷在那委屈里,渐渐地,眼眶竟有些发红。

宋夜痕看华岫那副模样,顿时心慌意乱,低了头看她:“受骂的人是我,你怎么倒像要哭起来?”

华岫哽咽道:“我——我就是看我爹那样对你,心里难受——”不说还好,这一开口,眼泪竟像瀑布似的哗哗流了好几行。宋夜痕看她一哭,自己心里便跟着发疼,急忙扶了她的肩,轻声道:“傻姑娘,你这样一哭,若是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华岫扁着嘴:“我哭我的,碍着谁了吗?”

宋夜痕微微弯着腰,凑近了去看她:“我听人说,女儿家若是哭得多了,会容易变老变丑的呢。”

华岫不服气:“那我怎么不见香锦变老变丑?”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言语有些恶毒,又有些滑稽,竟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跺着脚推了一把宋夜痕,背转了身去擦眼泪。宋夜痕笑嘻嘻地凑上去,下巴几乎要触到华岫的肩膀,问:“还哭吗?”华岫吸了吸鼻子:“不哭就不哭,你以为本小姐做不到吗?”

“对啊,这世间我可不曾听说有完颜小姐做不到的事情呢。”两个人,之前闹得不可开交,矛盾散了,这会儿便好得如胶似漆,宋夜痕又拿出了那副欣赏小猫小狗般的表情看着华岫,此刻因为靠得太近,他的头微微一斜,鼻息便吹拂到华岫的耳根,那一串明月珠的耳环似柳条般**漾起来,他望着她的耳垂,光洁如玉,仿佛还散着醉人的清香,他竟有些痴怔。

华岫察觉到宋夜痕的失态,耳根一红,侧身退开,又抬起脚轻轻地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柔声喊道:“喂,你脑子被金锈砂堵啦?”

“啊?”

“你还查不查了?”

“查什么?”

“你方才不是说,只要从铜铁行入手,或许可以找出真相吗?”

宋夜痕点头,华岫又道:“我们现在去如何?”宋夜痕皱眉:“老爷已经对我有所不满了,我不能再将你也牵连进去。”

华岫道:“笨管家!这是我逼你的,你怎能违抗本小姐的命令呢?我爹若知道了,顶多是责骂我几句,我早已经习惯了。”宋夜痕还有犹豫,华岫却已经牵起了他的手,拖着他直往假山的外面走。

那只手,白如玉,滑似锦,柔若无骨,就那样亲密无间地贴着,融融暖意,似还有无尽芬芳,都在一瞬间沿着指尖散发,溢满了全身。宋夜痕又惊又喜,心中仿佛盛开了繁花,花团锦簇,将他萦绕着直推九重云霄之上,他似醉非醉,似醒非醒,便下意识地回力,不轻不重地将华岫也握了一握。

华岫恍然醒悟,才惊觉自己失态,将手一缩,那红霞早飞了满脸,贴着她白嫩如玉的凝脂,堪比这世间最美的一道风光。宋夜痕痴怔:“你怎么不走了?”华岫咬着唇:“走,当然要走。”

却听得隐隐约约几声咕噜咕噜的响,华岫一愣,静下来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宋夜痕尴尬地笑了笑:“哪里有奇怪的声音了?没有,没有。”才说完,那声音又响了一串。华岫柳眉一挑,指着宋夜痕的肚子,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这里头的馋虫在作祟!”

宋夜痕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辩解道:“这不过是人之常情,哪有笑得像你这样夸张的?”华岫看宋夜痕那一脸窘迫的表情,忍不住还想捉弄他,便假作一本正经,踮起脚拍了拍他的头:“我看这孩子也挺可怜的,不知是饿了几辈子没吃饭,赶紧随本小姐走吧,本小姐带你上酒楼去,大鱼大肉任你吃,吃完以后就乖乖地服侍本小姐,给本小姐当牛做马吧!”说完,蒙着嘴格格地偷笑。

宋夜痕也笑,笑声朗朗,将这庄园上方的天空都照亮了不少。华岫看他的脸上似乎已经没有先前的阴郁了,不禁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说的笑话其实并不好笑,可是能换得对方一次开怀,那大概也算是成功的吧。

宋夜痕何尝不明白华岫的苦心,她想帮助他,想令他摆脱困局,令他重展欢颜,他便顺着她的意思,与她同台献技,将这出戏你一言我一语地唱下去。心里的阴郁其实一直都在,但为了她,他愿意将那些暗影都吞着藏着,只给她看自己爽朗愉悦的一面。

他们又走访了城南的几间铜铁行,但仍是没有收获,接近傍晚时分,他们到了城中的闻莺巷。巷子里有霜天城数一数二的铜铁行藩篱庄。那会儿伙计正准备打烊,看来了客人,忙不迭招呼。宋夜痕说明来意,再塞给伙计几两碎银,伙计喜笑颜开,道:“前几个月倒真是有客人来订购过一批金锈砂。”

宋夜痕和华岫对望一眼,喜问:“能否告知那客人是谁?”

伙计想了想,道:“这笔生意是姜老板亲自接的,原本藩篱庄没有那么多的金锈砂卖给客人,姜老板便弄来了材料,在后面的工坊里炼制。客人要得急,伙计们夜以继日地赶工,但都是闷着头做体力活,交易的细则大家却不清楚。而且啊——”伙计说着,眨了眨眼睛,神情很是得意。

宋夜痕和华岫异口同声问:“而且什么?”

伙计说:“而且,庄里每一笔交易都是有单有据的,客人要和掌柜的定契,签字画押,付先酬金。可这单生意是姜老板亲自接的,单据就由姜老板自己收着,咱掌柜的是压根没见着,为此还生了两天的闷气,以为老板要他卷铺盖走人了呢!”

是有单据的?宋夜痕心中暗暗将此事做了个记号。又问:“你们姜老板叫什么名字,他可在这里?”伙计道:“我们老板姓姜,单名一个奎字。昨日是我家老板娘父亲的忌辰,每年这个时候,老板全家都会去城外的静迦寺斋戒礼佛,在那里住上七日,我看二位还是过几日再来吧。”

宋夜痕心急如焚,哪里还能等得,况且官府给出的限期只剩最后三日,三日后若事情还不能解决,只怕完颜府仍有祸事临门。眼下这点线索,且不论究竟是否真的有用,但好歹也是个希望,焉有不抓住的道理?宋夜痕出了铜铁行,对华岫道:“静迦寺离城并不远,此刻天色未黑,我还想再去一趟。”

华岫点头:“我陪你。”

宋夜痕道:“郊野荒芜,山路难行,你还是不要跟我吃这个苦,回家等我吧?”华岫撅起嘴:“你都说了,这世间岂有能难倒我完颜华岫的事情?区区山路,我还能退缩不成?”

宋夜痕皱起眉头来,道:“可我不想你受累。”

“可我就是想跟着你!”

华岫冲口而出,说完已是面如飞霞,心如鹿撞,后面的话音量更低,语气也更柔了。她说:“以前我闯祸,都是我自讨苦吃,每一次都是你帮我救我,有你在,我想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再吃苦了,对不对?”

宋夜痕自是被这番说话惹得心猿意马,喜悦像埋藏在体内的暗潮,滚滚汹涌。他其实又何尝舍得与身边的人儿分开片刻,只不过他惯了理智地思考,处事态度总是过分冷静,因而才有所顾虑,此刻听华岫这样说,他亦不再反驳了,只笑微微地看着她,那一双含情带笑的眉眼,落入他漆黑的瞳仁里,漫天漫地仿佛都变做了仙境。他狡猾说道:“既然是你要跟着我的,就必须听我的话,不可以娇纵鲁莽,不可以擅做主张,更加不可以——惹我生气!”

华岫嘟着嘴,轻轻地擂了宋夜痕一拳:“不就是去静迦寺吗?你倒像铺排圣旨似的,等你说完,天都黑了,我以前竟没发现,你爹娘原来将你生得如此啰嗦。”宋夜痕好似有些尴尬,仿佛也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说话不正经了,他的言下之意自然不仅仅是指去静迦寺这段路,还有以后无数漫漫的时光。

以后,是沧海桑田,天荒地老的以后。

以后,是执子之手,白首不弃的以后。

以后,却也是祸福难料,悲喜难定的以后。还能有多长多远的以后?宋夜痕想着想着,竟叹息起来。

华岫却仍是沉浸在自己窃窃的小欢喜之中。那种欢喜好似飞在云端,沉在蜜湖,无法用言语形容。她只盼着再也没有那些烦心恼人的事情。盼着可以永远像此刻这样,与身边的男子嬉笑暧昧,眉目相传,坐看云起花开,不问世事流年,那便是用尽她所拥有的一切去交换,也是毫不犹豫的吧。

华岫绞着手指,心猿意马间,一盏小小的提灯却伸到面前。那提灯别致,杏黄的绢面,绘着两只交颈的鸳鸯。宋夜痕笑道:“这提灯先备着,一会儿回城时必然天黑了,我们还得靠着它照明。”

华岫一把抢过:“你还从来不曾买礼物送我,这盏提灯,便当作是你送给本小姐的。”宋夜痕一怔,便甩手朝前走,步子迈得很小,仿佛生怕华岫跟不上他,一面走一面说:“这提灯上画的可是鸳鸯呢?你也要?”

华岫几乎要跳起来:“哪里是什么鸳鸯,明明就是两只麻雀!”宋夜痕哪里说得过她,便由着她一路嘟嘟囔囔,他只面带微笑地听着,后来在城门口附近向客栈租借了一匹马,两人共乘,朝着静迦寺奔去。

到静迦寺时,天已经黑了。小沙弥引着他们找到姜奎。姜奎一看来的是完颜家的人,神情立刻有些不自在。但却一口咬定了自己的金锈砂是卖给外地的商家,与瑞丰号金铺没有半点牵连。

华岫觉得姜奎言辞闪烁,态度也傲慢得很,急得几乎想揪住姜奎的衣襟拉扯他:“我看你分明是在说谎!”宋夜痕拽着华岫的手腕,好让她不至于真的冲上去。他也从姜奎的眼神中看出他有心隐瞒,想必个中还有内情,但若再强逼他,只怕不仅问不到什么,还会适得其反,此时天色也已经很晚,带着华岫总是不便,他便想暂且离开,等思量出计策,再来找姜奎。

于是,拉着华岫出了静迦寺。华岫却还不肯罢休,负气叉腰,脸红红的,活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螃蟹。宋夜痕扶她上马,劝她稍安勿躁,自己会想出办法来的,她才渐渐地息了气,道:“我听你的就是。”

宋夜痕觉得眼前这女子似乎乖巧得让他难以置信,从前那个总是捉弄他,给他添烦恼,还时常气得他无话可说的完颜华岫,好像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她,就像一块美玉,被磨平了棱角,握在手心里,温婉似明月,光滑如丝缎。他知道,他只愿捧着呵着,揣在怀里,贴在离心房最近的位置,今生今世,都不舍得再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