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
秦王政缓缓念着手中名为《赠太学诸生序》的文章，抬头看向侍候在侧的赵高，“赵高，你怎么看。”
声音威严，令人捉摸不透。
但赵高何许人也，自秦王政九年开始侍奉君王之侧，兜兜转转已经十余年，期间无数新人换旧人，他却依旧不倒，凭借的就是他这七窍玲珑之心。
懂了天子，就懂了一切！
秦王政不喜欢被人琢磨透，因为天子就应该高高在上，正所谓的天威难测便是此意，赵高也懂得自己的分寸，哪怕他非常了解秦王。
赵高与蒙毅乃政敌，他就像是一条毒蛇，会在别人出其不意的时候咬上一口。《送太学诸生序》的作者署名是李好，而据他所知，蒙毅却非常看好这个年轻人。
“既然是蒙毅看好的人，不如毁了他！”想到这里，赵高的脸上呈现出阴色。可就在短短地刹那间，他的眸子看向秦王政，虽然天子面无表情，但他懂了。
“大王，传闻这个李好投笔从戎，以太学书生议郎之身加入了提刀人。现在又做出了此等锦绣文章，用来劝勉太学生勤奋好学，珍惜当下，不可不谓文武全才。”赵高强忍心中的不适，吹捧起自己潜在的敌人起来。
秦王政微微颔首，好像认可了他的这番话。“此子果然颇有才情，幼时便如此勤勉好学，他的科学寡人倒是有点兴趣了，就是不知道有无长生之法……”
赵高心头一颤，秦王自从统一天下后，到处寻找长生不老之法，对于那些自称有长生不老药和方法的方士极其宠信。
长生不老之法，可谓大秦的财富密码。
那些莫名其妙的丹药，虽然秦王坚持服用，但赵高显然不相信这种东西。长生不老乃秦王逆鳞，谁劝阻谁死！
“如果那李好诈称有长生不老法，大王岂不会对其更为恩宠。”想到这里，赵高恭敬地对秦王道：“他不过一弱冠孺子，怎可有长生之法。”
秦王政没有接话，算是认同了他的观点。秦王政挥了挥手，便有宦官急急忙忙将今日整理出来的奏疏送上来。
这一堆都是在京六百石以上群臣所议帝号的奏疏。辛亏这个时空已经有了纸，不会使用笨重的竹简。
按照官位排列，最上面的自然是右丞相隗状，左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去疾、廷尉李斯几位大员的联名合奏。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
“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
“故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
秦王政手指轻轻敲打着面前的案几，奏章上阐明了泰皇的原因，但秦王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用来传至大秦万世的名号！
“制、诏，以及天子称朕皆准奏，不过这尊号为泰皇……”秦王政撇了撇嘴，将这四位大员的联名奏疏毫不客气扔到一旁。
他自己心中当然会有一个尊号与自己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的大业相匹配。
继续翻阅着奏章，博士议郎们建议的人皇，地皇皆不可取。
翻到提刀人的位置，秦王政看着“海王”，“龙王”……这些称号，心里叹了口气：“这些武夫所议尊号甚至都还没有脱离王的范畴，看来是寡人对他们期望过高了。”
那位建议尊号是龙王的银提，因为他觉得大王就是龙的化身……
秦王政认为的观念里面，皇高于帝，帝高于王。他连泰皇之号都不满意，又怎么会满足于区区一个王？虽然这个王说起来是龙的化身，显得有点逼格。
从则一堆奏疏看下来，秦王政觉得无趣至极，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他正欲将这些奏疏撤下的时候，看到了署名李好的提刀人奏疏。
李好的奏疏没有放在议郎堆里，而是和提刀人一起交上去的。
秦王政面无表情地拆开这份奏疏，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虽然这个年轻人给了他几次惊喜，但天子的心意岂会被他人轻易揣摩。
“臣本小吏，粗通算学，辛得陛下征辟。致臣夙兴夜寐，恐无用武之功，以伤陛下之明。盖追陛下之殊遇，故冒死进言……”
“而今陛下继位，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虎视雄哉，威振四海！”
“故臣以为，陛下已功盖三皇，德超五帝，不论皇、帝，皆不能涵盖陛下功业，三皇五帝相加——当称皇帝！”
秦王政眼睛一亮，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被赵高所发现了。“莫非有人懂陛下心中所想之尊号？”赵高疑惑地想。
“想不到最能与寡人不谋而合的不是王绾，也非李斯。居然是这不到弱冠的提刀人，此子年纪轻轻不仅文采斐然，破案得当，还屡屡能够带给寡人惊喜。”
“现在爵位还只是个官大夫，的确有些屈才了。”秦王政额上的浓眉皱了皱，“看来寡人要给点不一样的赏赐了。”
“赵高，草诏。”秦王政此时压低着有点高亢的声音。
中车府令赵高摊开帛书，听着秦王的口谕：“去‘泰’，著‘皇’，采用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赵高写完后，连忙把住有些颤抖的手，他只觉得自己在见证某个伟大的时刻，秦王政的时代将要过去，秦始皇的时代即将到来！
从此以后，他草诏时，就要写“皇帝曰”了。
当赵高写完这份让他激动的诏书后，新鲜出炉的皇帝令他继续写道：“铜提李好，议尊号之疏深合朕心，升爵公乘，赐陨铁宝刀，令其自由行走青龙白虎二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