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廷尉大人到了。”谒者低声朝秦始皇附耳道。
“宣。”
天子的口吻依旧带着不咸不淡的语调,令人难以捉摸。
“诺!”
谒者用着极快却又不失仪态的速度走出殿外,冲着外面扯着嗓子喊道:“宣廷尉进殿觐见!”
此时的廷尉内心可以说是七上八下,他很清楚始皇帝召他进殿的缘由,无非就是为了李好斩杀赵成一案。
但这件案子廷尉自己很明白,该如何给李好定性,其实完全取决于天子的态度。
倘若天子很厌恶此人,或者对其观感一般,在近臣赵高的一通诉苦之下,定然会将李好定为死罪!
但倘若仅仅只是如此简单的话,始皇帝又怎会因为此事,而召见自己这个主管司法的九卿。
那李好年不及弱冠,就已经身居如此高位,未来势必不可限量。
显然李好是极其受始皇帝所器重的。
正所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没有必要因为这样一件案子,就无端与这样的青年才俊结仇。
但凡只要是了解此案详末的人,都会明白那赵成简直是死有余辜!
而为了一区区犯官女眷免受欺辱,就敢拔刀斩杀秦军都尉,这份侠肝义胆之心与气魄,足以令他钦佩。
想到这里,廷尉不禁长舒了一口气,他已经明白自己心中的答案,与始皇帝想要的结果了......
至于说赵高?
就让他见鬼去吧!
“臣参见陛下!”陶青大礼跪拜道。
按照原时空的轨迹,始皇二十八年时的廷尉其实依旧是由李斯担任。
但因为李好这只小蝴蝶煽动的翅膀,竟莫名导致了李斯的仕途变得更加顺畅,令他又提早几年就上了右丞相的位置。
而这个陶青,自然而然地接替了李斯留下来的空缺,成为了大秦帝国的三公九卿之一。
“卿平身。”
“谢陛下!”廷尉陶青谢恩后从容起身,微微环顾四周后发现,在场之人除了天子外,就只剩下蒙毅、赵高以及第十八公子胡亥。
胡亥毕竟年少,终究是藏不住心里事,他上前一步用着傲娇的语气道:“你可知父皇召汝进殿的缘由?”
察觉到对方的失礼与傲慢,陶青心中暗自气恼,只感觉这个少公子当真没有礼数。
自己好歹也是堂堂九卿之一,他怎么能用这种,平常里对待皇宫中宦官奴仆一样的态度来对待自己呢?
实在是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胡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得罪了人。
此刻胡亥仍然是用着他那双长得与始皇帝极为相似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陶青,好像是觉得自己的问题已经将他难倒一般,显得洋洋得意。
“回禀少公子,老臣愚钝尚不知天子之意。”
陶青很明白,这个时候哪怕是知道,也要装聋作哑。
“胡亥,你退下吧。”秦始皇挥退了自己这个最受宠爱的儿子。
尽管他并不认为胡亥刚刚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廷尉,朕且问你。”
“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陶青躬身行礼道,语气间带着无上的尊敬。
很难想象,要想学会这种语调,得经历些什么样的摸爬滚打,才能将其练就地如火纯青。
“李好一案依据律法,该如何审判定罪?”秦始皇目光微微闪烁,直勾勾地望向陶青。
而旁边的蒙毅却好似没事人一样,仿佛没有听见皇帝问的问题。
就好像入狱之人,与自己毫无关系一样。
而那赵高,陶青从他的眼睛里竟然看出来了满是威胁的意味!
陶青对此只当作没有看见似的,他拱手道:“回陛下,李好擅杀秦军都尉,可谓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依律当定腰斩之罪!”
听见他的话,胡亥的脸上当即就憋不住了,整个人就站在那儿傻呵呵地乐了起来。
他年纪尚小且又与李好本无任何仇怨,之所以会如此幸灾乐祸,自然全是他恩师赵高灌输给他的思想。
赵高见这陶青竟然如此“识相”,也不由暗自阴着脸邪魅一笑。
可他二人还未高兴数息时间,就听见了廷尉陶青一个朗声的转折。
“但追根究底,也是那赵成触犯秦律在先,身为朝廷命官竟然敢知法犯法。按律,此人应当剥夺一切官爵后,罚为刑徒三年!”
“李好起初本是想维护军纪纲领,保护民女免受欺凌,但奈何那赵成实在是狂妄至极,几欲是逼迫李好拔刀。”
“所以李好此番诛杀都尉赵成,臣以为应当定性为蔑视朝纲、擅权行事!”
秦律杀人者死。
但蔑视朝纲、擅权行事这项罪名,几乎是可大可小的。
甚至可以断定的是,这项罪名不会是死罪。
赵高的瞳孔猛然瞪大,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自己可是堂堂天子近臣,陶青为何敢忤逆他!
陶青对着他不屑地淡淡一笑,他这次进宫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猜错了始皇帝心中的想法,那么等待他的将会是追官夺爵。
“他李好能够对素不相识的少女拔刀相救,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那么老夫为了这仅仅只有数面之缘的年轻人,赌上自己的仕途那又何妨!”
而陶青这次,赌上去的便是他自己的良心!
这股正义不应该就此终结在小人的手里,而是应该生生不息地薪火相传下去。
哪怕是在这阴暗浑浊的庙堂之上,也会有属于它的那一份特别的光明!
“陛下,臣认为廷尉判李好之罪有失公允!”
赵高在听完陶青对李好的定性后,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怒喝了出来。
这股冲动是他入仕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失态。
旁边一直没发一言的蒙毅,只是冷眼看向宛如小丑的赵高。
他很早就明白,不管此人做了多少努力想致李好于死地,终究都只是无用功罢了。
秦始皇见到赵高如此失态,不由皱了皱眉:
“廷尉审理的是否有失偏颇,朕自会心中有所定数,卿无需多言。”
“诺!”赵高低头拱手,退了下去。
只是他低着的脸庞上,青筋在不停地在抽搐,一股森然的怨恨宛如刀刻般,暗自写在了其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