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好走进卧房时,便第一眼就看见了重病在身,躺在**气若游丝的王翦。
那半个月之前,还在和自己谈笑风生的强壮武道高手,此时此刻却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迟暮老人。
见到此情此景,令李好不得不惋惜与感叹。
“下吏见过通武侯。”李好出于礼貌以及封建社会的尊卑秩序,还是先向站在房门边的王贲,拱手行了一礼。
王贲的眼眶还带着血丝,黝黑的脸颊上似乎还带着两道泪痕。
李好明白在至亲的生离死别面前,哪怕是这种杀伐果断的铁血硬汉,也会流露出自己最为柔弱的一面。
“只是为什么他的眼神,在我看来有些不善的感觉?”李好如是想道。
但王贲只是将这股眼神维持了数息时间,便将其隐藏在自己的心底,然后露出一个算是和煦的笑容低声道:
“李银提,家父的身体有恙,经不起操劳了,还劳烦你……”
他话还未讲完,便被李好知实务的接过:“下吏绝不会叨扰武成侯过久,还请君侯放心。”
“下吏与王离乃是生死之交,而且父子两代人,皆受过武成侯大恩,此番前来仅叙晚辈之礼也!”
见此,王贲微微颔首也不再说什么,便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老将军,不过半旬未见,何至于如此憔悴啊!”李好酝酿良久,故意让眼角湿润些许,然后用着感人至深的语气走到王翦的床头。
王翦确实对他有过帮助,但彼此之间却没有多少交情,父亲李虎如果见到王翦病重,定然会当场落泪。
然后李好对他就没有这样的感情了,只能半作秀地将其弥补出来。
王翦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居然会如此在意自己的身体,一时之间竟然让他颇为感到。
或许是因为李好的演技十分不错的缘故,看着对方那幅诚挚且不似作伪的表情。
王翦怅然许久道:“难为你有心了啊!”
“只可惜老夫即将命不久矣,如果让我再年轻十岁,说不定就会与你这个小友成为忘年交,哈哈……”
他的语气带着某种遗憾,撩拨着跪在床头李好的心悬。
“君侯无需担心,您的虎躯百毒不侵,眼前不过是小恙而已,您再继续调养调样,兴许即可恢复如初了。”李好劝慰道。
王翦半倚在榻上,眼睛里露出某股精光,皇宫里的几十颗大还丹尽数都给他服用了,病情却依然没有什么起色,这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之所在。
他大限将至!
只是现在还没有去见大秦历代先王,不过是王翦在使用自己雄浑的气机在拖着罢了。
然后咳了两声接着笑道:“你小子就别尽说好听话了,老夫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不过是区区一死而已,有何惧哉!”
“倒是老夫听说你竟然敢在公堂之上顶撞陛下,看来你这两千石的官是做昏头了吧?”
他的语气半开玩笑,还带着玩味的笑容。
但李好明白,王翦做出眼前这种轻松的模样,也只是在故作强撑而已。
这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开完,两人都沉默了一阵。
他们心里都很明白,哪怕自己知道,但有些话就是不能轻易地讲出来。
鬼知道这所侯府里,有多少皇宫里的眼线与提刀人的密探。
“老夫准备向陛下请旨,把王离调到北境的长城兵团,你觉得怎么样?”王翦此时的语气里,就听不出一丝情感,令李好有些难以琢磨。
如果按照历史上的轨迹发展,王离此番前往北境历练,恐怕就是一去将近十年的时间了……在主帅蒙恬与监军扶苏遭到赵高矫诏遇害后,身为副将的他顺势接过了兵权,并在一年后与涉间、苏角率军南下,与章邯汇合剿灭各地叛军。
但最后却是遇上了破釜沉舟的项羽……
“王离兄性子一直比较纨绔,君侯让他前往北境历练磨磨性子,又有蒙恬将军照料,想来是极好的。”李好中规中矩回答道。
王翦却长长叹了一口气:“唉,老夫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王离了,虽然他的武道天赋还算不错,但性子实在是过于顽劣。如果不加以磨练,将来恐酿成大祸。”
“实不相瞒,据老夫观察。你日后的成就必定将超越王离,看在王李两家的情分上,到时候还请你多多提携关照一下他!”
说罢,王翦就要在病榻上给李好行礼作揖。
“君侯这是作甚,休要折煞小子了!”李好被王翦的这一举动,彻底给弄的不知所措起来。
但是他明白,抛去身份与礼教,这是一份祖父对自己儿孙后代的爱与关怀。
“别说是君侯发话,就算是单靠我与王离兄的交情,只要他碰上了难处,小子也不绝会对他坐视不理的!”
李好目光如炬,语气斩钉截铁地说。
“既然如此,那老夫便放心了!”王翦嘴角带着笑意,欣慰的点了点头。
深夜的章台宫,散发着别样的幽深与不同于白日里的恢宏,各处楼台殿宇传来的礼乐之声不绝于耳,令人难以捉摸始皇帝究竟身在何处。
“陛下,似乎是有何烦心事?”赵高看着已经端坐在软垫上几个时辰的秦始皇,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始皇脸上写满了心绪不宁,听到赵高的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朕还是在担忧武成侯的身体啊。”
这两天来,派出去的所有宫廷良医,对于王翦的病情皆束手无策,甚至让王翦的病情更加恶化起来。
这让秦始皇愈发担忧。
秦始皇还没有告诉赵高的是,最近他的胸口开始有些隐隐作痛,心中始终怀揣着某些不安。
殿外忽然响起了一片哀声,听起来像是守卫的提刀人与郎卫军发出的。
“外面是何人喧哗!”赵高突然听到了殿外的嘈杂,朝门外呵斥道。
这时,殿外缓缓走进了一名卸下武器的提刀人,他脸上带着悲戚的色彩,跪在地上对秦始皇叩首道:
“陛下,方才收到武成侯府急报,武成侯王翦于今夜子时三刻在府中薨逝!”
银提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哀伤与哽咽。
“什么!朕的武成侯……”
听到这个消息的秦始皇瞪大双眼,被刺激地猛然起身道。
可是当他准备再次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突然脑袋一阵眩晕,身躯不受控制地径直向下倒地……
注: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史记.秦始皇本纪》
由于秦朝的统治实在是过于短暂,关于王翦的生卒年史书上并没有留下详细记载。
但根据这段文字,王离在始皇二十八年的时候,就已经承袭了武成侯的爵位,由此作者可以推测,王翦最晚的离逝时间不会超过始皇二十八年(即公元前2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