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谕西门飞执掌狄道教化近二十载,在陇西官场大批官员倒台的情况下,这厮依旧能够稳如老狗,安如泰山的当他狄道的第四把手。

可见此人城府关系网之深。

但李好连堂堂秩两千石的郡守江回都不怕,怎么可能会畏惧你这不过秩四百石的区区县教谕。

他要的是一份公道与正义,狄道县教谕西门飞与他的那张关系网,以为向外面推个替死鬼出来就行了?

正义永远不会屈服,公道永远不会缺席!

这便是李好的信念……

“师尊,被害者的父亲我带过来了。”陈尊眼眶微红道。

李好抬起气愤的头,便看见陈尊身后站着一位中年汉子。

汉子身上的麻衣已经十分破旧,打着许多密密麻麻的补丁,黝黑的脸上写着忠厚,却又夹杂着难以言明的痛苦。斑白的头发与佝偻的身躯,让他一下子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

此外,李好发现汉子左腿有些不利索,连忙亲自将他扶至座椅上。

汉子忠厚的脸上写着惶恐,但看到李好脸上的真诚,却又放下了自己的最后一丝戒备。

经过汉子的解释,李好这才明白汉子名叫张忠。参加过王贲的灭魏之战、王翦的伐楚之战,为大秦统一六国,贡献出了自己的一份力量,而他的那条左腿之所以不利索,便是在伐楚之战中受到的箭伤所致。

两次灭国之战让张忠用一条伤腿换来了退役,以及令他的军功爵位到达了第四级的不更爵。

到达了此爵,张忠便可免除更役,并且可以回到老家担任一些小吏(比如亭长)的职位;但因为腿脚不利索的缘故,与他为人忠厚不肯走后门送礼,和当时江回政府的集体腐败无能,导致张忠只能够在乡下务农。

听到这里李好叹了口气道:“朝廷不会忘记你们这些忠勇之士的,这些年来苦了你了,本官会亲自洗刷你与令郎的冤屈……”

说到这里,李好敏锐的目光投向张忠破旧麻衣里,露出的一截黝黑手臂,上面竟然满是伤痕。

“他们威胁你,甚至还打你了?”他的声音很冷,现在本是炎夏,可整个房间在刹时间却宛如冰窖般寒冷刺骨。

张忠麻木地点了点头。

很难想象,这位一心想替孩子伸冤的父亲,经历了什么……

见此,李好半眯双目。

他总算是明白张忠在进来后,脸上会抱着一种戒备与麻木……

“西门飞该杀!”这是李好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黄沙!”

旁边侯着的狄道县丞黄沙,诚惶诚恐道:“下吏在!”

“此案疑点重重,本官以陇西郡丞的身份,要求打回重审!而且本官要亲自审理,还陇西百姓与受害者一个朗朗乾坤!”李好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

“大人英明,下吏不能及也。”

李好眼神冰冷:“不管此案后面牵涉到什么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听到此话的黄沙,不由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位年轻的李银提,说的出口、做的出来。

西门飞这个当了二十年的教谕算是走到头了,还有那一群人更是踢到了铁板上了……

“毛利!”李好朝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披坚执锐的毛利入内抱拳行礼。

李好递给他一张名册与拘捕令:“你即刻带兵按图索骥。不管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如有胆敢反抗者,以武装对抗朝廷、谋逆论处。”

“诺!”毛利接过盖上公章的拘捕令与名册,行礼道。

在他被李好破格提拔为百将后,就已经有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虽然他是泥腿子出身,但这个道理毛利仍然十分明白。

“不管李大人要做什么,我毛利小五郎是跟定了!”这是他对自己陆战四司三局的袍泽,说过的原话。

现在缉拿一些土鸡瓦狗,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狄道县教谕府。

在学舍发生命案后,为了躲避风头,教谕西门飞便将自己的侄子西门冰带回了自己家中。

在他看来,是不可能有人敢上自己这里抓人的,除非他不想在狄道混了。

“你是西门冰?”毛利面无表情道。

对面一身锦袍,神色极为嚣张的公子哥拽着脸道:“没错,是小爷我。”

西门冰看着几名装备精良、军容严整的破虏营秦军士卒,没有露出丝毫胆怯的表情,反而有些不屑。

“你被捕了,请跟我们走一趟。”毛利出示缉拿文书,朝向西门冰。

西门冰看着缉拿文书上盖着的是陇西郡守的官印,不由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道:“我嫡亲伯父是狄道县教谕,秩四百石朝廷命官,你们这群臭丘八,敢抓少爷我。当心我伯父拔了你们的皮!”

“带走!”毛利面无表情地轻轻挥手,后面两名膀大腰圆的军士便一拥而上,直接将西门冰反手缚住擒拿。

“我伯父是狄道县教谕,你们这群臭丘八,安敢如此!”西门冰被擒拿后,仍然嘶叫道。

毛利皱了皱眉:“堵住他在喷粪的嘴,给老子用袜子!”

“诺!”一位军士满脸坏笑道。

西门冰脸上顿时写满惊恐:“你们安敢……呜呜……”

与此同时,像这样的场景同时发生在狄道涉案人员各处府宅。

“师尊,按照你之前教给我的心理学里面的《囚徒困境》,将这些嫌疑人分开关押后,分别询问。没有用刑,便得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口供。”

“张数确实是他们六人合伙围殴致死,起因便是那教谕之侄西门冰嫉妒张数的功课优异……”陈尊将自己的审讯结果,向李好汇报道。

听到此话,旁边的张忠顿时潸然泪下,黝黑的脸上多日来的痛苦渐渐退散,他觉得有一种宝贵的东西在向自己走来。

本来以为此物已经绝迹的张忠,却发现这天空仍然是白的,而非某些人随意描绘的颜色。

那个宝贵的东西叫做正义!

李好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结果,他自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了。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少年拳王”这种东西。

“那便依律判决吧。”李好提笔便要开始书写处置结果。

但旁边主管狄道司法的县丞黄沙,却连忙劝阻道:“大人,且慢……”

原来,在严苛的秦法中竟然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存在!

秦王政十六年时,便规定男子十七岁为成年、女子为十五岁;但如果对方年龄无法查询是否属实时,便要根据身高来进行判断。

男子身高六尺五寸,女子身高六尺为成年,低于这项标椎者便是未成年。

如果未成年人触犯秦法,便要从轻处罚,这在严苛残酷的秦法里,也算是难得一见的人性光辉了……

但眼下,西门冰六人虽然是未成年,但犯下如此重罪,自然就是法不容赦。

但秦律里不可能允许斩首未成年人的行为,只能够将他们关押到年龄、或者是身高足够,才能够进行处罚。

听完黄沙的解释,李好不由有些惊讶,后世所谓的暴秦,居然还有如此法规,这谁能够相信。

而且他也不会怀疑黄沙是为了帮助西门冰脱罪,经过此事,教谕西门飞倒台是必然的事,黄沙犯不着为此搭上自己。

“想不到此人竟然如此精通秦法,看来我算是用对人了。”李好暗想着。

听到黄沙的解释,陈尊不由有些气愤:“难道就这样放过,牢里面的那六个小畜生吗?”

那六人皆不满十七岁,最大的主犯西门冰也不过十五岁。

“那就按身高来。”李好冷声地说。

他又接着道:“这个西门冰必须以死伏法,不然本官无法对被害者及其家属一个交待。其他从犯便依据身高以及年龄,进行关押,待其二者有满足之一项时,便进行刑罚吧。”

“至于狄道县教谕西门飞、县衙总捕头钱大勇,玩忽职守、滥用职权、以权谋私、草菅人命,即刻革职下狱,以死罪论。至于其他包庇从犯者,也依律处罚,不得宽恕!”

“大人英明!”其他人纷纷符合道。

李好却摇了摇头叹道:“噫吁嚱,民生之多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