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这个季节的西北充满生机,黄土坡上的杂草和野生野长的小树都已经复苏,绿麻麻的一片。

坡下,稠如星海的村庄一片连接着另一片,在清晨庄户人家的鸡鸣狗叫声中开始新的一天,炊烟袅袅,含着普通人家的诗情画意。

孟队开着警车,车里坐着马俊,胡乱吃着几张火车站买的鸡蛋饼,不断往嘴里塞还时不时的望向车外,车子疾驰得太快。

原野上的青草芳香远远的甩在了身后,偶尔颠簸一下,马俊嘴里来不及咽下去的鸡蛋饼,噎得直流眼泪,由于嘴里塞满了东西,咿咿呀呀没法发出声音,急得他一个劲地在那比画。

孟队装作没听懂他讲的话,递给他一个茶杯,杯里浓烈的茶香味瞬间弥漫到车里。

审完王梅,把情况汇报给王局之后,决定对郭显运实施抓捕,作为本案重要的嫌疑人,在他身上有太多的疑点。

案发以后,对一些地方也进行了搜查,却始终没找到他的踪迹,推断应该是回了老家将军岭。

作为本案另一名嫌疑人刘建毕竟是公务人员,王局亲自打电话跟上面汇报,上面回复说怕影响不好,让低调处理。

结果电话打到区里,区里那边说刘建出差了最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要去谈,何况刘建不是一个人去的,去那边区里也会安排人跟进,一回来就立马让他配合调查。

早不出差晚不出差,偏偏这个时候出差,明显是为了逃避。可是案情严重,王局态度坚决,说必须让他回来配合调查,最后领导一致决定先抓捕郭显运,如果证据确凿再对刘建进行传唤。

开什么玩笑,如果时间一久还能从刘建体内测出毒品吗?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上面有人特意为刘建撑腰。

可又有什么办法,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人就是他杀的,唯一的巧合就是当天晚上他住在火红宾馆。

看来最后还得通过郭显运的证词来决定。

孟队也是心里急的要命,马俊一路上不停地说着同样的两个字。

“慢点。小心。”

……

快到将军岭,老远就能瞅见一座寺庙,门楼修葺得很是大气,水磨青砖,雕梁画栋,飞檐翘青。

寺庙外面不远处还有一处八角亭,亭子下面是用石头砌成的小凳子,凳子上有几个老头在那抽着旱烟拉闲话。

“这就是将军岭啊,这环境不错啊。”

马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孟队显然是着急,压根儿没接马俊的话,根据多方打听,才知道郭显运他们家在岭上,说是他们家特别容易找,门口有一棵杏树,而且那棵杏树比普通的杏树大好几倍。

怕老头老太太多想,车停在半山腰走了上去。

到了郭显运家门口,正好碰见老两口准备下地干活,老头穿个汗衫,头上戴着一顶露縫的草帽,右手手里拄个锄头,左手还拎个茶瓶,老太太头上披个纱巾,两人都头发雪白,走路颤颤巍巍的,孟队简单的说明来意,说是找他有事。

“运儿的朋友啊,你们来晚了,他已经走了,说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天没亮就着急忙慌的走了,早饭都没顾上吃。他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啊?你们见到他,让他在外面好好的,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

孟队怕老两口担心只字未提,只说最近缺个瓦匠,需要他帮忙。

看来还是来晚了一步。下的坡来,两人有些失落,马俊提议要不在附近找找。

话说郭显运昨天夜里,母亲为他擀了一桌子面条,父亲去圈里逮了只鸡,搁平时老两口可是万万舍不得的,都是等下了蛋,攒个五六十颗拿到集市卖了换点钱补贴家用。

这回不一样,老两口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儿子回家,就是全都宰了也不可惜。

用开水去了毛,放锅里炖,炖好以后肉先给捞出来,鸡汤下面条吃。

做好饭以后,老两口光是看着儿子一个人在那儿吃,老太太好几次躲在后面流眼泪。

“我儿受罪了啊。”

郭显运后悔没有早点回家,如果早点明白父母在他心里的位置,他打死也不会做那些事。

他在心里问自己,后悔吗?后悔又有什么用,因为他对李宜晴爱得太深了。

一边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另一边是自己深爱的人。真的很难取舍。临走时再三叮嘱,他给的钱一定记得花。

之前寄的都没舍得花,全锁在柜子里,说是给他娶媳妇用。看来要让他们失望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出了家门,骑着自行车,眼角挂着几滴泪走了。

他决定了,去省里看一眼李宜晴,然后就去自首,把所有事都交代了。可以了,他想亲自给自己的人生画一个终点。

自己虽未杀人,却也做了很多昧良心的事。过了将军岭,腿上不停的加力,想把对父母的思念停在将军岭,嘴里大口喘着气,小腿已经有些麻木,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记得前面有座桥,之前一起长大的发小就是做了上门女婿,地址大概就是前面附近,这时候他可不想看见熟人,由于从小路绕着走的,所以和公路上的孟队他们完美避过。

到了桥底下,感觉胸口要爆出来,身体没有一丝力气,正好桥底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洗涤着石子,缓缓流过。

停下了自行车,下去洗把脸,终于舒服多了,站在山坳里猛吸一口气,刚想喊一嗓子。

对面过来一人,郭显运警觉的看了一眼,不会是警察吧,这个距离反正也跑不了,等对方走的近了终于看清,来人中等个子,穿一身中山装,白净的面庞上点点雀斑,全在鼻子两侧,脸有些惨白。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脸可以这么白,听说南方人就是这种肤色,这有什么好的,猛不丁还挺吓人,在他看来的吓人却是小姑娘最喜欢的肤色。

“小哥,有火没,出来走得急,忘记带火了。”

“有呢。”

“来,你也抽一根。”

对方走到他旁边停下了脚,没想到是跟他要个火。

接过对方递上来的烟,吉祥兰州,档次不低呢。

他平常也就抽个黑兰州,抽这么好的烟干啥的呢这是?突然有些好奇。

“你大早上来这干嘛,这条路一般人不走。”

“是吗,我准备去前面我大姑家,以前跟家里老人走过一次,所以记得路。”

看对方嘴里叼着烟,坐在石头上抽了起来,他一看对方没有恶意,索性他也坐了下去。

两人在静怡的小溪旁畅快地聊了起来,男的很有见解,去过很多名胜古迹,都是以前他从书上读过的那些地方,他说世界很大,大到感觉自己很渺小,还说让他也没事去转转,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听男的讲外面世界的一花一草,深深地吸引了他,尤其讲到云南丽江,世上还有这么美的地方,要是他和李宜晴也去一下多好,说不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发生。

一支烟的功夫太短了,对方讲得绘声绘色,他还没听够,随即掏出兜里装的烟也给对方发了一支,两人又聊了一支烟的时间。他突然察觉自己还得赶往省城,不能再耽搁了,不然赶不上车了。

“兄弟,我还要去趟省城,就先走了,有机会咱们再见。”

有机会再见,多么心酸的一句话。

“行,那我也走了,前面就到了。”

郭显运转过身刚一脚踢开自行车的撑子,准备回头跟对方打个招呼,突然腰间传来一阵刺痛,他回过头,看见男的阴恻恻的笑容,脸比之前更白了。

伸手摸了一下腰间刺痛的地方,看一眼全是血。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人血,还是自己身上淌出来的。

“妈个逼,你想做啥?”

男的没有搭腔,没有表情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抽出来又刺了进去,没有丝毫感情,也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他清楚的看见对方还是那种阴恻恻的笑容,嘴皮都没**一下。

“真他妈的狠。你是那个,为什么要杀我?”

他心里想说的话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突然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抓着车把的手自然地松开了,倒下去的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人。

他的父母,李宜晴,他那永远不会和他相认的女儿李雪莹,还有很多误入歧途的小姑娘,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自由了,好吧,这样也好,一了百了。

男的站在那儿约莫两三分钟,等到郭显运的腿不再动了,才弯下腰去看。

他用简单利落的两刀送走了郭显运,随后在郭显运的衣服上擦干了血迹,随手到了小溪边冲洗了一下,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条白色手帕,沾了水,擦拭着脖颈,又坐在了刚才坐过的地方。

点燃了一根烟,抽一口吐一口烟圈,这次他是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的,这种漠然,淡定,如果旁边有人看见,真是会吓死过去,这不是人,这是杀人的魔鬼。人不会这么冷漠,人不会杀了人之后还坐下来吸根烟,欣赏自己的杰作,人不会这么笑,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杀郭显运?

他叫秦伟。

周公子派来的。

接到了老大的电话,他还在丽江。躺在小木屋里,外面灯火通明,屋里没有开灯,他的旁边躺着一位**的少女正在熟睡中,房间里很简单,没有太多的陈设。

他喜欢这种单调的风格,就像他喜欢女的不穿衣服一丝不挂的样子。

在他眼里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只要有钱每天都有漂亮的女的跟他。所以他喜欢钱,也喜欢女人,他用喜欢的钱换取喜欢的女人,直接而有效。

他的老大也是他的好兄弟,当着别人面叫他一声老大,没人的时候他可以抽他两耳瓜。从小他们是四个人一起长大的,由于性情相投,结拜为兄弟。

他清楚的记得,是十五年前杀了人之后才去清凉山结拜的。在别人眼里,他是变态,但在他眼里,他另外的三个兄弟更加变态。

老大书香门第,家里老头为官多年,本来未来一片光明,他却非要跟老爷子对着干,最后被撵了出来做生意,做什么生意不好,非要去糟践人小姑娘。

他实在也想不通,本来两厢情愿的事,他非要去挑那些小姑娘下手。如果被他盯上,或者幕后的老板盯上,基本上算是废了。

老二没有其他的爱好,就喜欢抢劫,专挑身高力大的货车司机下手,在抢之前,先扮演成豪爽的游客,等到和对方熟络后再下手。

老三是最神秘的,每年只出现一两次,听说他游走于祖国各地,以强奸杀人为乐。

最近白银等地出现的杀人狂魔搞不好就是他。他的作案手法基本一致,专挑单身独居的人,同样都是颈部被切开,上衣被推至**之上,下身**,上身刀伤最多的多达56处。他都忍不住骂一句畜牲。

他喜欢纯粹,喜欢简单一点,一刀能解决的事他绝不用两刀,他杀人不带任何感情,唯一一次被激怒还是十五年前,后来他们三人曾告诉他,就是因为看见他那次杀人,才点燃了他们心里的兽性。

“你说的没错,他是准备去自首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

“好。”

“哦,对了,我换卡了,一会发给你,这次给我多打点,这边山路实在不好走,要不是我脑瓜子聪明,判断他不敢走大路,还真有可能被他溜走。”

秦伟在杀完人之后扬长而去,走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

孟队和马俊绕着郊区方向找了半个小时都没有找到人,只能回去和王局汇报工作。

最后王局下令,准备下发通缉令。谁知刚通知完没多久,马俊就接到了一个报警电话,说是将军岭附近的桥下面发现一具尸体。

几人听完脑袋里突然一声暴响,心里无比自责,说要是早点去可能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最近事情太多,警力跟不上,众人也是焦头烂额的。

村里人早上都起的早,天不亮就出门了,等到了地里刚好微亮,他们从来不用看表,有的家里甚至没有钟表,像这种长年累月积累的经验,看不看表都一样。

王家老汉又和往常一样牵着骡驹出门了,出门的时间正常比别人早了一个时辰,今天盘算着把桥附近的那块地给犁了,到了地里,掏出旱烟袋,再掏出兜里用报纸剪好的纸片,旱烟叶子撒在上面,用纸卷起来,最后舔一舔嘴唇,抿一下纸片,一根旱烟就卷好了。

使劲砸吧几口随手往地里一扔,吐了句,妈个逼今年这旱烟劲真大。随后套上缰绳,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晌午时分,感觉有点饿了,没吃东西之前猛灌了一口凉水,没一会,感觉肚子疼的难受,许是拉肚子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桥底下,也没看四周有没有人,噗呲一声就喷了出来,舒坦了,随手捡了块土疙瘩准备擦屁股,眼一抬,发现旁边有具尸体,可把老汉吓坏了,以为闹鬼了。

随后扯着嗓子喊,周围的人赶了过来,有些胆子大点的用树枝拨了一下尸体,哎呀妈,这是死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