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之上的楼船,随波而动。

江岸之上的渔村,却已然是一片火海。

这渔村,是陆济凡、死胖子和我在击退“隼”之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在这里,我们更是认识了那对淳朴的渔家母子,陆济凡更是给那因为摸到了子午辰戌剑而雀跃不已的小男孩儿赠言——

愿你一生不入江湖……

即便,我们并不知道那村子的名字,甚至也不知道那小男孩儿的名姓。

可此时,这个与我们结缘的村子,却在我们眼前汹汹燃烧着……

看到如是场景,我赶紧呼喝吴老贰让楼船靠岸。吴老贰当然也知道这地方,毕竟这也是我们与他“愉快相识”的地方。

楼船在江心笨重回旋,慢慢朝江岸驶去,而在距离江岸还有十几米的时候,陆济凡已然手持子午辰戌剑,一脚狠踏船舷,一个“一步登天”便朝着江岸跳了过去。

胖子倒是也会轻功,但显然到不了陆济凡那种可以“一步三登天”踏波而走的层次。只能站在船上急的跳脚。等船靠岸了,胖子才一跃跳到岸边,追着陆济凡的脚步去了。

而我,虽然算是会了剑,但轻功这种技术活,我还真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只能直愣愣的看着俩人先后离去,然后等着吴老贰指挥人将船靠岸,放下甲板,才能撒开腿追过去。

临江的小村,不过十几户,街道不过三条,前后不过几十米,一眼看去,却已然是一片火海。到处都是火苗和浓烟,以及已经烧的只剩下一片废墟的房屋。而狭窄平整的土路之上,到处是砍杀劫掠过的痕迹,更有十几具尸体,就那么倒在血泊之中。断手残肢,更是零零落落的散在一滩滩血迹之中……

看到这番场景,我不由得呆住了。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快步朝着那对母子家的方向跑了过去。

等我气喘吁吁的跑到地方的时候,先是看到陆济凡已然站在院门之外,呆呆的看着院内冲天而起的火光……

我早就预料到会是这般场景,但看着火光冲天,却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踟蹰着不敢上前。

好半天,我才终于有了点勇气,走到陆济凡身边,可看到的景象,更让我觉得自己不该上前……

原本整洁干净的小院,早已是一片狼藉,那个盛放江鱼的水缸,早已打翻在地,几条江鱼散落在泥水之中没了声息。而院子的女主人,那个因生活而没了脂粉气的年轻母亲,被剥光了全身的衣物,和那几尾断了气的鱼倒在一起,双目之中早已是一片空洞,没了声息。

而那个曾因为摸了一下子午辰戌剑而兴奋雀跃,并笑着跳着说要当大侠的孩子,此时已然成了一具被铁锚钉在墙上,任由火舌吞吐的焦尸……

我彻底崩溃了。

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能忍心对一个孩子下得去手。

更不知道,这样一个小的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渔村,到底有什么值得杀烧劫掠的……

我……

胖子……

陆济凡……

就这样站在院子前,看着那熊熊的火光,看着化作焦炭的屋梁,看着那孩童,那年轻母亲的尸体,说不出一个字来……

似乎,过了好久,天空中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片云。一场突入起来的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在风中呼啸,活像一个老妇在呜咽嚎哭。

只是,这嚎哭的雨,只打湿了我们三个人的衣衫,却没能熄灭这一场大火……

很久很久之后。

雨水退去,身后的村子,和眼前的房屋,也最终化作了一片焦土。

胖子全身的肥肉在焦糊的空气中不停的颤抖。却没有咆哮呼喊,最终只是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

“老陆,帮我把他们埋了吧!”

他们两个一起做这样的事儿,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无论好人坏人,似乎在他们眼中,只要还有时间,终究还是要入土为安,才算的上是归宿。

这一次,应该不会例外。但陆济凡,却没动。

胖子又唤了一声,陆济凡依旧没动。

就在胖子想要上前拉扯陆济凡,唤他回魂的时候,吴老贰领着一众柳林堡的人,身后跟着漫步而来的笑春秋,来到我们身边。

看到这番场景,吴老贰整个人都已然抖成了筛子。

我看在眼里,便开口问他,

“吴老贰,你抖什么?也脑血栓了?”

吴老贰一愣,俨然不知道什么是脑血栓。但还是满眼惊慌,忙不迭的解释说:

“胡公子,这肯定不是我们万州府分舵做的。胡公子,千万别动怒,您千万别动怒。”

一听之下,我也明白了吴老贰到底在害怕什么。

不用说,当初吴老贰被我们活捉,然后要挟着要他借钱帮的身份带我们进柳林堡,也都是在这不知名的渔村里发生的事儿。

钱帮虽然自诩为正派,但能搞出乞儿帮的万州府分舵,也绝不见得就是清似水明如镜。吴老贰这样的一个钱帮堂主莫名其妙的吃了瘪,回头钱帮的人来这小村子立威,或者由吴老贰授意来报复,也全都说得通。

但看吴老贰这番被我们吓破胆的样子,而且这些天混下来,他当然知道我们几个人是连柳林堡老窝都干闹腾一番的主儿,当然不敢顶风作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儿。

可即便我知道这一切不可能是吴老贰或者钱帮所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全然压制不住心头想要拔剑出鞘的冲动,我手中的烛龙剑也似乎感受到我的心意一般,在我手中颤鸣不止。而随着心中剑意涌起,我全身的经脉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熨一般,疼痛难忍。

一直站在人群之外看热闹的羊皮袄老头,似乎看出了我的异常,一个闪身便已经出现在我面前,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轻轻一掌拍在了我前胸之上。顿时,我周身剑意溃散,那种经脉剧痛的感觉也瞬间消失不见。

“小子,出剑容易,但受得住受不住剑意反身,可只有你自己知道。以你现在的身子骨,七天一剑,应该就是极限了吧!”

羊皮袄老头一句话,顿时让我心头一惊,额头更是冒出了一层冷汗。

而站在我面前的吴老贰,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我刚才散发出来的剑意,竟然已经跪倒在地,全身颤抖不止。

站在我身旁的胖子,则也是朝我投来的关切的目光,只是他的额角之上,也暴起了条条青筋,俨然也是在运功抵抗我刚才散发出来的剑意。

我说不太好为什么心底会有剑意涌动,更有拔剑的冲动。但这种感觉,着实让我有些觉得不太好。

就在这时,忽然村外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不多时候,一队人马如旋风一般冲进村来。

这一对人马,足有四五十人的样子,人人白衣长剑,**白马,秩序井然,气势更是非凡。

当先一人跃马而出,居高临下,用十分倨傲的眼神扫视了一下我们这一伙人,

“大胆宵小,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洗劫村落,烧杀抢夺。”

看着对方盛气凌人的样子,我不禁皱了皱眉头。但看对方义正言辞的样子,也应该不是什么匪类。心里虽然不爽,但还是打算解释一下,于是我便抬手冲着对方拱手施礼,说:

“英雄,我们不是……”

我话未说完,对方已然拔剑在手,冲着身后一挥手,高声呼喝道,

“给我杀,替无辜的百姓报仇……”

这一声呼喝,我当即就懵了。心说,这他妈都是什么人,连听我们解释一句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把我们定义成劫掠村庄烧杀抢掠的土匪,当场开杀,还真他妈是牛逼的很。

我刚想招呼胖子上去把这臭不要脸的给砍了。刚刚还跪在地上发抖的吴老贰反应倒是很快,一个驴打滚就从地上蹦了起来,朝着对方喊了一嗓子,

“来人可是出云谷的朋友,我们是钱帮万州分舵的,在下钱帮万州分舵乞儿堂的堂主。”

那个白衣白马的领头人听到吴老贰的喊声,眼神虽然依旧倨傲,但还是第一时间制止了身后已经随时冲上来的一众白衣人。在上下打量了一番吴老贰之后,冲着吴老贰拱了拱手,却没下马,

“原来是钱帮的兄弟,何不早点报上名来,险些闹出误会。在下出云谷升龙堂堂主杨自成座下左使,有理了。”

这白衣白马的领头人,自始至终没报上姓名,大概是因为身份地位还不如吴老贰这个钱帮的堂主,而只报了领导的名号,既能摆明身份,又不耽误他继续盛气凌人。

想想二十八岁之前混迹职场那么多年,这类人倒也不少见,说不上是狐假虎威还是对那虚无缥缈的权利有瘾,反正是抓住一切机会高高在上。

对于这种人我倒是可以忍,可胖子这货从来忍不了这种事儿,当即冷哼一声嘲讽道,

“水仙不开花,你可真他妈能装蒜。你刚才不是说要杀我么?来来来,你下来,胖爷我保证不往死里打你。”

胖子一句话出口,这个连姓名都没报上来的白马白衣领头人,当即一愣,随即鼻子中一个冷哼,把脸扭向了一边,权当没看见没听见,反而对吴老贰抱拳拱手说:

“既然是钱帮的兄弟,那我们自当别处去寻那些凶徒,我出云谷以匡扶正道为己任,自然不会容得这种掠杀百姓的事情存在。告辞。”

对方话说完,当即拨转马头,带着人就要走。胖子则在对方的马屁股后面开始森森冷笑,

“装完逼就想跑,你们出云谷还真是骚得可以啊!难怪叫四**之首。”

对方刚刚转马,这会儿一听,当即停住脚步,回过头狠狠的瞪着胖子说:

“你可是瞧不起我们出云谷?”

“是!胖爷我他妈挺后悔当天没把你们那个小王八蛋少主傅英按在地上往死里摩擦。今天,你他妈要么夹着尾巴滚,要么就替你们少主子受过,让老子打折你三条腿……”

说着,胖子就撸胳膊网袖子往前走。俨然是一副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的样子。

胖子的状态,我当然理解,因为刚刚想要拔剑出鞘的我,又何尝不是这个心态。

而对面被胖子这样一刚,当即一副骑虎难下的姿态。毕竟顶着出云谷的名头,一般人也不敢怼着他们枪火,可偏偏碰上胖子这么一个混不吝,他也只能尬在原地。

吴老贰看到这个架势,满脸哀求,就差一点给胖子跪下的神态冲上前来死死的抱住了胖子不止三尺八的裤腰。

白衣白马看见这个架势,又开始继续了装象,鼻孔朝天,一声断喝,

“你敢侮辱我们出云谷,今日之事,我们出云谷记下了,来日定当奉还。走……”

白衣白马明显也看得出来胖子不太好惹,最后几个字已然是在催动**白马之后才喊出来的。

而这装逼的话,直接就让胖子炸了,当即轮出一巴掌,直接甩在了吴老贰的脸上,直接就把吴老贰扇飞了。可不等胖子冲出去,一条人影已然冲天而起,如疾风如闪电一般的落在了白衣白马身前,手中剑光一闪,那匹已经开始发足前奔的白马连嘶鸣都来不及,马头便被斩落下来。

猩红的马血如雨雾一般喷溅而出,而马身则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愣是坚持跑了三四步的样子,才前扑跌倒。那马上的白衣领头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滚落了下来,摔了一个灰头土脸。等他狼狈的爬起来的时候,才看清一剑斩断码头的人,是身穿青衫的华山弟子。

当然,这华山弟子不可能是别人,只有陆济凡一人而已。

此时的陆济凡,一身已经清洗干净的青衫,被马血又溅落一片血红,他双目之中此时再没了往日的华彩,只有一片死灰。

白衣人爬了起来,再一次抽出腰中佩剑,冲着陆济凡高喊,

“你们华山派真要与我们出云谷为敌?不怕我们冲上你们华山绝顶吗?”

陆济凡并不答话,手中子午辰戌剑一甩,甩掉剑身上的血污,淡淡的说:

“我问你,你可知道,到底是谁杀了这一家的母子二人?”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知道,我便留你一命,不知道,我便杀光你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