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不疾不徐,似清幽,似欢快。
面对着缓缓而来的马蹄声,我多多少少是有一点紧张的。毕竟此时的我们,已然是伤兵满营,能打的大概只有那个说不清底细的厨子,以及不知道会不会为我们出手的笑春秋。
而趴在地上包扎伤口的胖子却在马蹄声清晰传来的那一刻,猛地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肥肉一甩,直接把聚精会神给他上药的上官孙富贵一下撞得坐倒在地。而胖子也不管不顾,看都没看上官孙富贵一眼,跟一头黑熊一样,直勾勾的朝门口跑去。
破庙之外的马蹄声已然临近,听声音到了破庙门口之时,便停了下来。待胖子甩着肥肉跑到门口的时候,一个长巾遮面的窈窕身影刚巧便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这,我当即也就明白了胖子为什么举动如此的反常。
果不其然,在这身影出现在门口一瞬间,胖子依然激动的全身肥肉直抖,直接就朝那身影来了一个饿猪扑食,口中同时兴奋大喊着,
“柳娘……”
那身影面对胖子的扑袭,也不多不闪,只是手臂一抬,一柄红色刀锋的短刀便出现在他的手中,刀剑不偏不倚抵在了胖子的喉头。
结果,前冲之势迅猛的胖子用一个几近体操姿态的姿势停住了脚步,肚子前凸,脖子后仰,整个身子呈一个大写的“C”字,这才让自己的喉咙停在了刀尖前半寸的距离之上。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传闻之中天下第一的刺客——
“谁”!
也更是胖子痴迷得不行不行的柳娘。
胖子的后背仍旧在流血,而他的额角,此时也冒出丝丝冷汗,脸上的露出一个兴奋中带着惊恐,惊恐中带着尴尬,尴尬之中带着侥幸的神情,对着“谁”一个劲儿的尬笑。
好半天,才抬起手,小心翼翼的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刀身,小心翼翼的说:
“柳娘……咱两口子……”
话只说了一半,“谁”的目光一沉,胖子立马改口继续说:
“女侠,饶命……”
说完之后,胖子见“谁”没了进一步动作,这才手指微微用力,把那柄不知道名字该是听风,还是观尘的短刀慢慢推开。等到和刀锋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尺寸之后,胖子的大脸很自然的又往“谁”身边凑了凑,一脸谄媚的笑着说:
“柳娘,你以后身上还是别放鱼腥草了,那样我找不到你。像现在这样多好……嘿嘿嘿
……”
胖子的话都没说完,嘴角就开始流口水了,俨然一副痴汉模样。
“谁”倒是对胖子的调戏没有太大反应。只瞟了胖子一眼之后,便收起手中短刀,重新插入后腰之上的刀鞘之中。然后,慢慢的朝我走了过来。
胖子依旧是跟个花痴一样跟在“谁”的身后,喋喋不休的说着,
“柳娘,你说我身材是不是有点胖?我要是锻炼锻炼,弄个八块腹肌什么的,你会不会觉得我性感一点?”
“柳娘,我皮肤白,你说穿黑色的长衫会不会帅气一点?”
“柳娘,你说咱俩是不是绝配?你用刀我用剑,刚刚好!”
“柳娘,你说咱俩将来要是有了孩子,会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
身为一个旁观者,我都有点受不了胖子了。而柳娘却始终保持着无动于衷的状态,几步走到我身前,声音如冬日艳阳之下的飞雪一般,清冷柔和,
“胡言,我师父要见你……”
我一愣,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而胖子也就在这时一下子跟开了闪现挂一样,挡在了我和“谁”之间,继续流着口水傻笑着说:
“柳娘,你咋不搭理我呢?”
柳娘身形不动,目光似乎也没有丝毫便宜,轻轻的吐出了三个字,
“滚远点……”
胖子依旧傻笑着说:
“你要我滚远点我就滚远点,那我多没面子,好歹我也是户主是不?要不,我问你个问题,你答上来,我就滚,行吗?”
柳娘依旧不答话,胖子则像是得到了默许一样,嘿嘿嘿的开始傻笑,然后很得意的说:
“我有一个长处,你有两个优点,刚好是绝配。你知道是啥不?”
胖子莫名其妙的问话,我听得一愣。但几乎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死胖子真他妈是污神附体,跟他妈是滖神附体,敢在当前还没和“谁”有什么实际关系进展的时候,就开腔说荤段子,也真是**裸的作死。
果不其然,在胖子的话刚刚说完之后,“谁”的目光便开始慢慢的从我的脸上移开,一寸一寸的遗到了胖子的脸上,虽然长巾遮住了“谁”的大半面容,但却丝毫遮盖不住她眼中的森森杀气。
胖子明显也感觉到了“谁”的气场,脸上猪哥一般的笑容,当即一僵。但却不等他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谁”修长的美腿已经当空一脚轮出,携带着雷霆之力,一脚便轮在了胖子的腰间。
胖子游泳圈一样的腰身一下子就凹进去一大块,嘴里“嗷嗷啊啊”的发出囫囵不清的惨叫,整个人更是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远远的摔在了破庙的角落里,口吐白沫,眼睛一翻就昏死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在场的人全都傻了。只有上官孙富贵一个人眼睛一闭,一拍额头,满脸的无奈加懊恼。然后快不起身,跑到胖子身边,开始帮胖子做“急救”……
再看屋内的其他几个人,我、笑春秋、蛊毒鬼表情基本上差不多,都是一副反应不过来的痴呆相。
好一会儿,笑春秋才第一个大声的笑了出来,
“哈哈哈!明明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却非是要一个死缠烂打,一个往死里打。哈哈哈……”
我心中暗叹羊皮袄老头看的通透,却只是偷偷笑了一下,算是赞同。
而“谁”却不为所动,只是用几乎和刚才如初一折的语气说:
“胡言,我师父要见你……”
我再次发愣,下意识的回问了一句,
“你师父为啥要见我?你师父又是……”
我说了一半,却反映过来,“谁”的师傅不就应该是替无名传我一式剑法的佛陀邪尊么?
“谁”清冷的眸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也没有趣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继续说道,
“你是与我即刻启程,还是一月之后自行前往西域自在山?”
我略一犹豫,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然后缓缓的回答,
“我想先去唐门,一个月之后,我自会去自在山。”
“好!”
“谁”干脆应声,转身而去,丝毫不拖泥带水。更没看倒在墙角昏死的胖子一眼。
而就在“谁”一只脚跨过庙门的时候,我身边的羊皮袄老头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只见他目光之中闪烁出一丝玩味之意,接着用他一贯无所谓的语气喊了一嗓子,
“哎!那女娃,你师父可是分佛陀邪尊陈老鬼?”
“谁”应声停住脚步,慢慢转回身上下打量了一下羊皮袄老头,却没做任何回答,便转回了身。
羊皮袄老头则在“谁”再次抬腿迈步的瞬间,又喊了一声,
“女娃,告诉你陈老鬼,一个月之后,我会与这小后生,一起去自在山看他。”
说完,羊皮袄老头眼中忽然寒光一闪,而与此同时,破庙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破空之声。
刚刚踏出门口的柳娘整个人像是受了惊吓的猫一样,一弹而起,直直的向后飞掠,重新跃回了破庙之中。
随着那破空之声,一道身影也如风似电冲向了“谁”。那身影,也不是别人,正是给我们赶车赶了一路的厨子……
此时的厨子,全然没了之前低眉顺眼的姿态,身形矫健如出笼的猎豹一般,手中更是多了两把不过三寸的短刀,径直朝柳娘的前胸划来。
两把双刀上下翻飞,卷起一边森冷的刀光,没有化形化相,但刀上附带的森冷杀意,俨然不是化形化相境界可比拟的。诚如羊皮袄老头之前对他的评价一样——
这厨子俨然是一位神华内敛境界的高手高高手。
而不得不说,厨子出手时机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刚巧就在“谁”转身出门的那一瞬。而那一刻不仅仅是“谁”回应羊皮袄老头话语,转身的刹那,更是出门离去的刹那。
无论怎么看,这一个瞬间一定是“谁”自出现在这破庙之中警觉性最差的一刻。
可以说,厨子出手的时机拿捏得简直堪称诡绝。
面对突如其来的刀锋,柳娘双目微蹙,明显也没想到前来和我们相会,居然会遭遇伏击。
厨子的突袭虽然突兀,但仅仅电光火石之间,“谁”还是做出了反应。
她反手抽出插在后腰间的听风和观尘,以看不清的手法扬起了刀锋,堪堪挡住了厨子的那两把不到三寸的短刃。
而厨子一击不中却并没有太过夸张的举动,只是在“谁”刀锋划过他手中双刃的同时,抬起一脚,重重的踢在了“谁”的小腹。
“谁”当即一声闷哼,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一直撞倒在破庙正中已经破败不堪的弥勒神像上,才算停住身形。
厨子,手中双刃反握在手,站在庙门口,看着摔在弥勒身前的“谁”,嘴角微微上扬,似笑却非笑的说:
“你说,我如果杀了你,是不是就是天下第一刺客了?”
“谁”缓缓起身,看似如常,但身体上不自然的僵硬,却证明了她还是被厨子那一脚踢出了内伤。手中的听风、观尘横握,“谁”死死的盯着厨子,嘴唇轻启,缓缓的吐出了两个字,
“绝尘……”
厨子依旧那般似笑非笑的回答,
“没错,是我。你我同为刺客,天下人奉你为第一,可我却觉得你,从不知道刺客到底该如何把握时机。”
“谁”并不答话。被“谁”称之为“绝尘”的厨子,则继续说道,
“凭着佛陀的易容,你大可以轻松接近天下任何人,却始终不知道何为出手时机,又算的了什么天下第一刺客?笑话……”
“谁”仍旧不答话,双目只是紧紧的盯着绝尘。
二人就这样各自擎刀,隔着数米的距离对视,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动作之中露出一个破绽来。
而就在两人的对视之中,一直坐在地上的羊皮袄老头缓缓起身,仅剩的一只手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唉”了一声之后,说:
“哎呀!我就说我们见过。你还死不承认,是吧?绝尘?”
绝尘双目盯着“谁”,似是自言自语一样的回答道,
“我的信条里,人分两类:顾我的人,和我要杀的人。”
羊皮袄老头又笑,
“那你觉得,你现在还有机会杀得了这丫头?”
我听了羊皮袄老头霸气侧漏的话语,突然心头一颤。
想来“谁”怎么说也算是胖子看上的女人,不管现在和胖子有没有关系,总还算是我们的人。厨子突然出手我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但不管怎样,也没理由让他伤了“谁”。这会儿胖子是昏死过去了。不然的话,光是看到刚才绝尘踢柳娘那一脚,就够胖子去挖绝尘家的祖坟了。
而眼下,从柳林堡内一路走出来,羊皮袄老头都没半点要出手的意思,难不成,此时他要出手帮“谁”摆平绝尘?
绝尘在听了笑春秋的话之后,脸上的表情终于变成了正经八百的笑容,扭过头去看了一眼羊皮袄老头,接着便收刀起身,说:
“笑春秋,江湖一直都有你的传说。说你武功未必最高,但眼光却是最准。果然名不虚传。没错,我一击失手,便已然没了机会再杀掉她。即便伤了她,也绝难能将之泯灭。”
“呵呵呵!绝尘,你也不用笑我。武功再高,终有败的一天。无名如何?不也败了?我的功夫,不过是让我自在一点的手段罢了。你也犯不着拿这点破事儿来嘲讽我。”
“不敢!”
“敢不敢!是你的事儿。打不打,是你们的事儿。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你若是有心思和我打一架,老头子我也随时奉陪。不过,我还是劝你算了。你一击不中,已然失了先机。杀不了这女娃子不说,小心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绝尘再笑,也不再和羊皮袄老头争口舌之快,当即转身,一把推开站在门口已经完全傻掉的吴老二,朝着山下的村子步步而去,不多时,便已经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中。
而背靠弥勒神像,横刀在胸的“谁”,在绝尘远去之后,终于身子一软,跌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