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冯宝才乱七八糟的表述，越听越糊涂，我真想告诉他，他是柳林堡的人，我们是柳林堡的敌人，难道这还不够么？

可想想，我还是没说出口，心想着冯宝才要真是如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憨厚，那对我们也算是个好事儿，放他一马，不杀他也未尝不可。

而冯宝才在说完刚刚那一段话之后，似是又在阻止语言一般，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却一个字儿都没说出来，整整三次调整之后，他才一拍大腿，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说：

“那个，你们愿意听俺的事儿么？”

这话从冯宝才的嘴里说出来，他身上给我的那种突兀感，竟然一下子消减了大半。

说起来，柳林堡是靠着九峰十八寨的土匪打家劫舍起家，换句话说，这柳林堡也不过是个洗白了的土匪窝。而土匪窝里，居然有冯宝才这样一个老实巴交在院子里种玉米的农民，还是十鬼之一。这想想都让人觉得别扭。更让人怀疑，这个能位列十鬼的男人，是不是在刻意装憨厚，玩扮猪吃老虎？

可这种感觉，却是在他最后这一句话出口之后，便**然无存。

因为，一个人的憨厚可以装，但一个外表憨厚的人，愿意说自己的故事给陌生人听，那他可能就是真的憨厚。而且，是一个平日里根本无法倾诉自己真实内心的真正憨厚人……

终于，冯宝才又灌了两大口茶水之后，开始向我们三个讲述他的故事……

冯宝才，本不是什么山贼土匪，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十几年前，漯河县冯家村二十多岁的冯宝才靠着家里的几亩薄田，维持着生计。虽然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但他和老爹两个人，总不至于在这个混乱的年代里被饿死。

本来好好的日子，偏赶上这一年河南大旱，本以为能过个肥年的冯宝才，到年底落了一个颗粒无收。

他和老爹两人忍饿挨冻，靠着一点麸糠野菜，玉米杆子心煮水，好不容易扛过了冬天，却是已经穷的连半斤种子都买不起，只能看着自家的几亩田在那长草。

就在父子二人以为老天爷要收他们的时候。时任漯河县县令董仲候的侄子董尚明，带着一群家奴，拉着辆大车粮食，将漯河县境内的所有村庄尽数转了一圈。目的，是给年前颗粒无收的村民们发种子。

或者说，是借种子，赊种子。

像冯宝才这样本来只能看着家里天地长草的农户不在少数，对突然到来的董尚明那叫一个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各自在签了一份他们也看不太懂的借据之后，便各自抱着一袋粽子回家，开始了期盼已久的春忙。

春忙之后，一晃秋收。不同于头年的大旱，这一年，可为是近几年来最好的丰收年。本应该是万户齐唱丰收曲的时候，董尚明领着人又来了，拿着春天里的借据，挨家挨户收取借据之上标好的粮食。结果，在几个像模像样的先生噼里啪啦的摆弄了一顿算盘之后，万万千千像冯宝才这样的农户，辛苦一年收来的粮食，一粒不差，尽数归了董尚明。

至此，漯河县内的农民，成群结队跑到漯河县衙状告董尚明，可谁让县令董仲候是董尚明的亲叔叔呢？当场赏了前来告状的一众村夫八十大板，打了一个哀鸿遍地。

而冯宝才作为冯家村青壮的代表，自然是八十板子一下没少，打了一个屁股开花，是被同村人轮番背回村里的。

事情，却没因为这一顿板子而划下句号，冯宝才的身子刚好一点，董尚明领着一大帮子的恶奴又找上门，原因是根据借据算，冯宝才差了董尚明三百斤粮食，所以今天是来收冯宝才家的三间草房抵债的……

冯宝才当场几乎暴走，但在董尚明那一群如狼似虎的恶奴手里，哪能讨来半点便宜？被好一顿毒打之后，便连同他的老爹被扔出了冯家祖祖辈辈居住的院子。

大概一个月之后，冯宝才在自家那只剩下一片凄凉的玉米地边，盖起了一间小窝棚，供他和老父遮风挡雨。

同时，冯家老宅被拆了个七零八落，一套三进三出的豪华院子，也在冯家的废墟上，渐渐有了模样……

一晃，又是一年秋天。

冯宝才本是盼着秋天过后，收了粮食，好歹和父亲的生计是有了点着落的。却未成想，这一年又闹了一波蝗灾，让满怀希望，天天盼着玉米长高长大成熟的冯宝才，彻底崩溃了。而比他先一步崩溃的，是他的老爹，看着漫天飞舞的蝗群，冯老爹一头栽倒，就再没能起来。

已经觉得生无可恋的冯宝才，只能在哭干了眼泪之后，将冯老爹埋在了自家的地头。只是，让冯宝才没想到的是，他的苦难日子并未就此结束。

身披麻孝的冯宝才倒在自己田间的那个小窝棚里，看着不远处自己老爹的新坟，欲哭无泪，更无可奈何。

等到自己老爹头七的这天，冯宝才回村去买些香烛黄纸，下意识的从自家老宅前经过，偏巧碰到了来视察自己新宅邸的董尚明。董尚明看到了一身重孝的冯宝才，当即一声讥笑，

“吆喝，怎么？你那老爹死了？死了好啊！这不刚好给你省粮食了？反正，你刚好吃不饱。”

听了董尚明这一句嘲讽，冯宝才当即暴走，侵夺家宅，诓骗钱粮两厢旧怨更是一齐涌上了冯宝才的心头。

当即，冯宝才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一般的嚎叫，直接冲向了董尚明。姓董的一时不备，当先被冯宝才打了一拳。而本站在董尚明身后的几个家奴一看自己主子挨揍了，齐齐冲上来围殴冯宝才。

冯宝才身体倒是挺结实，但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没几下就被打倒在地。而董尚明却明显恶气未消，更是抄起一根木棍，亲自动手，足足砸了冯宝才上百下。直到看着冯宝才鼻口之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才让自己的一众恶奴，将冯宝才抬出村子，扔去乱葬岗，算是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