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济凡,缓缓下楼。
小丫鬟却是看着陆济凡的背影,呆愣了半天,似是被陆济凡震慑住一般。直到陆济凡的身影消失在疠忆楼的四楼,小丫鬟才嘴角上扬,张狂一笑,说:
“要我一生不出疠忆楼?那丑女人把我关在疠忆楼不知多少个日夜,不准我踏出疠忆楼一步。我每天除了面对她那张让人恶心的脸,能见到的活人就只有被她带回来折磨致死的那些人。然后每天给她煮人骨汤。我早就受够了,我受够啦!我就是要等她死,我就是在等她死了之后走出疠忆楼。”
小丫鬟的声音越发凄厉,表情也越发的疯狂。
她稚嫩的脸颊上,无一处不透露着稚嫩,可这份竭嘶底里的疯狂,又让人无法将之看成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
忽然间,我明白了疠忆楼内为什么除了刀疤女和这小丫鬟之外,再无第三人。
光是一楼之内无穷无尽的血腥气和千百件刑具,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这肉香的炉灶,但凡是个正常人,只怕都不愿意踏进疠忆楼半步。而疠忆楼之内的人呢?
或许和外面的人完全相反,他们想却实实在在想要离开疠忆楼。
不光是这个小丫鬟,想要离开的人,可能也有刀疤女。
疠鬼,贪忆为罪,为嗔习者。盖嗔习交冲,发于相忤,忤结不息。忤结,即怀忆不忘,故贪忆是第四嗔习也。
一楼邢人……
二楼摆刀……
三楼存酒……
这些,不都是刀疤女的贪忆之罪么?
陆济凡的脚步声已然消失在疠忆楼之中,我上前扶着周身满是细细密密刀伤的胖子,也一步步的下了楼梯,去追逐陆济凡的脚步。
下了几步台阶之后,趁着还有半个身子还在四楼,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跟老陆一样留下点牛逼的台词,便停住脚步转回身,看着成为了新任疠鬼的小丫鬟说:
“愿你一生不出疠忆楼,否则,必然死在我的……呃!死在刚才那人的剑下……”
说完,我就继续下楼,又下了两步台阶之后,觉得自己说话的气势可比陆济凡弱了好多,便又一次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还站在四楼的小丫鬟说:
“记住没?我说到,刚才那人就能做到……”
这一次,我觉得神清气爽,大踏步下楼,却没想到步子迈的有点大,一脚踏空,踉跄了两三步,才在下面四五登台阶上站稳。几乎半趴在我身上,稍微一动就疼的龇牙咧嘴的胖子,嘴里“嘶嘶哈哈”喊了好几声疼,才没好气的说:
“你可打住吧!这个蛋让你装的,真是够丢人的……”
三楼、二楼、一楼,我们一路走下来,看过了酒,看过了一排排的刀,又看过了那一件件刑具和依旧翻滚沸腾的汤,直直的出了疠忆楼,不想多呆一刻。只有在经过二楼的时候,胖子却是若有所思的顿了一下,我问他怎么了,他一脸懊悔的说:
“这他妈几百把短刀,我用得着抓着子午辰戌剑的剑刃和人干架么?”
我闻言一笑,忍不住揶揄道,
“我也觉得你脑子不太好用。刀疤女撞到你剑上的时候,看你那呆愣愣的劲儿,要不是对方千里送人头,你的手早就废了。看你以后还咋撸……”
胖子被我抢白了一顿,当即翻了脸,说:
“谁他妈愣了,我就是没想到她会自己撞过来。”
我还想继续嘲笑,但胖子一句无心的解释,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刀疤女的确是被小丫鬟一掌打中后心,最后撞到了胖子的剑上。可看那一掌的力道,以及在缠斗过程中,刀疤女展现出来的身法状态,绝不至于这样一掌就直接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而且,胖子之前几次出手能伤到刀疤女,很显然刀疤女也不是没有闪躲的机会,但却都是抱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气势冲上来的。
难道说,刀疤女每次出手,其实都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在出手?
想着,我当即问道,
“胖子,你们互殴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别扭?”
胖子闻言一愣,挠了挠脑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说:
“就是觉得吧!那丑娘们儿每次出手都是一点余地不留。”
“怎么个不留余地?”
“有些剑招,她明明能躲开,但却都没躲……”
胖子说完,陷入了沉思,似乎在回味他最后一剑击杀刀疤女时的情景。而我,也沉默了下来。心中不免跳出一句不太可能的话来,
“刀疤女,是不是一直在求死?不仅仅是对我们……”
……
走出疠忆楼,阳光照在身上,带着一股子暖意。让人多少可以忘却疠忆楼里那一坛人头汤的味道。
我搀着仍旧在流血的胖子,一路回了钱家客栈。
这一路上,虽然胖子满身都是血红,但周围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异样,似乎在这个土匪扎堆的柳林堡内,这种流血死人的事儿,他们早已是见怪不怪。
等回到了钱家客栈之后,吴爷快步赢了上来,一脸关切的问候,
“少侠们,怎么伤的这么重……没什么大事儿吧……”
同时,这吴爷便大声呼喝店内钱帮的一些子弟,去后院取金疮药什么的。
我并没有理睬他,只是在店里找了一圈陆济凡的身影,便扶着胖子朝他身边走去。
陆济凡似乎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此时正端着一个茶杯,在那若有所思的自斟自酌。看到我们回来,只是笑了一下,却没多说话。而也就在此时,我注意到,陆济凡的对面还坐着一张熟悉的脸——
上官孙富贵……
“我靠,富贵,你咋来了?”
上官孙富贵还是那样一张高冷的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满身跟血葫芦一样的胖子,皱了皱眉头说:
“你们每次非要搞成这样么?”
说着,便起身从桌上的一个布袋子里拿出个小包,打开之后从一排排闪闪发光的银针之中取出两根,走到刚刚坐稳的胖子身旁,简单查看了一下胖子的几处伤口之后,便将银针一齐刺入了胖子背后两处穴位,然后双手同时轻轻拈动。
随着上官孙富贵手上的动作,胖子先是全身一颤,接着整个人舒服的长哼了一声,然后用极为享受的语调说:
“上官孙富贵同志,你真是我西门吹雪野生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