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躺在**怔怔地看着帐子顶上的如意纹,听见了薛宝钗进门的动静,这才转过脸挣扎着坐起来。

薛宝钗赶紧上前扶起薛姨妈,又在她背后垫两个软枕,这才有空听薛姨妈说话。

薛姨妈苦笑着说道:“当年咱们进京,说是送你来参选,其实不过是个由头。你也知道,你哥哥当初当街打死了一个乡绅家的独子,宗族里头虽然配合你舅舅了了此事,可因着咱们这一房丢了皇商的差事,那是越发看不上咱们了。”

薛宝钗都懂,在那之前宗族里头就对他们经商的两房看不上了。

要不然也不会生出抄检各房的事儿。要不然她怎么会知道那些个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十分犯忌讳。

薛姨妈拉着薛宝钗的手继续说:“那时候,我便想着将你配给宝玉。可没想到你姨妈跟舅妈竟然连亲戚的脸面都不顾,直接拿我们一家子当打秋风的!”

薛宝钗也不好受,虽然王晴跟史氏从来没有在她们面前露出什么看不起人的面孔。

可偏偏叫人觉得她们就是一心想要疏远她们一家。

薛宝钗可不能任由薛姨妈如此发泄。若是传到贾家跟王家去,她们一家子就更加孤立无援了,“妈,舅舅跟姨妈不是想了法子让哥哥去军营里头历练了嘛,眼下他虽然只是个七品的守城小兵,可也是个官身了不是,更加没有人追究他当初打死了人的事儿!”

薛姨妈本想说王家跟贾家有的是手段,本可以给薛蟠换一个轻松的活计,可看薛宝钗一脸严肃跟焦急,她只能把话头都咽了下去。

薛宝钗看薛姨妈还不服气,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妈,这士农工商向来如此,爹爹还在的时候,我们家是皇商,天底下拢共也之后十二家如此,金陵那地儿看在贾家跟王家这两门姻亲的份上,自然对咱们家多有追捧。”

“可自从父亲去世之后,这皇商的事儿便旁落了,哥哥又撑不起家里的生意,咱们家的家业不等爹爹的孝期完毕,就失了大半。

偏生哥哥又出了打死人的事儿,外头明眼人一看,咱们家虽然有得力的亲戚帮着处理了此事。可谁都知道,很多交情都是用一点少一点,更何况打死两名这样的大的官司呢!”

薛姨妈还要狡辩:“不过是打死了一个人而已,再说后头不是把事情都记在甄家头上了吗!”

薛宝钗急促地呼吸两下,稳住情绪再次劝道:“妈,您还记得金陵知府第一次给哥哥的判词吗?人家说哥哥被厉鬼索命而亡,所以这官司到此为止了!”

薛姨妈还是没太明白,可薛宝钗之前被王熙鸾一说,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意思就是,哥哥那时候直接被金陵知府打成了一个死人,连户籍都被注销了。但是哥哥依旧活蹦乱跳地活着,我们这一房也只有我们母女两个人了!

宗族里看着这样的结果,依旧没有给我们提个醒,怕是打着哪一日哥哥东窗事发,好顺理成章地接手咱家家产的主意,只是碍于咱们家还有贾家跟王家两门贵亲,不好直接下手抢夺而已!”

薛宝钗越说越激动,把薛姨妈都给吓着了,她呐呐地说道:“这不是后来你舅舅查到甄家暗中动了手脚,打得最厉害的那两个小厮就是被甄家收买了的。”

薛宝钗反驳道:“可这一切都是多亏了舅舅,不然咱们薛家能做成什么事儿呢?!”

“妈,从一开始你便是下嫁到薛家的,我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从王家的贵女变成了薛家的商户妻子。可自从你下嫁的那一天起,你便比不得舅妈跟姨妈了!”

被薛宝钗戳到了痛处,薛姨妈不禁掩面而泣,她回想起她这一辈子,好似就是从嫁人开始,便再也比不得谁了!

“我在家时,上有你曾祖母宠爱着,下有你大舅舅宠着。不管是你姨妈还是你二舅舅,都只有羡慕我的份儿!

我那时候就想着啊,哪怕只是家中庶女。可我一个人就能轻松压过嫡子嫡女,满京城也只有我有这样的殊荣。”

薛宝钗还是第一次知道她母亲原来是王家庶出的女儿呢,也难怪她们姐妹一个嫁入国公府,而另一个只能嫁给商户。

过了好一会儿,薛姨妈才继续说道:“薛家虽然是从你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发家。可自从你祖父开始,家里除了领着皇商的一房,其余的族人也都是读书人,咱家里也不是没有做官的人,只是大多是七品六品,上五品的都少,王家跟贾家都看不上罢了。所以我当时虽然嫁的是你父亲,但家里也觉得薛家也算得上耕读之家,也不算嫁给了商户。”

这些薛宝钗都知道,要不然她报名参加小选的时候,也不会打著书香世家的旗号。

薛姨妈自己渐渐平静了下来,她苦笑着看着不拘长相还是才华都一点不逊色于迎春的女儿,京城里谁都知道迎春嫁了个好人家,年纪轻轻便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将来保不齐又是一个首辅呢。

“我什么也不求了,只求你跟你哥哥能有个好姻缘,日后我也好去地下见你父亲!”

薛姨妈想得好,薛蟠还好说,他是男子。如今也有官职品级在身上,家里又有钱,看在王家的面子上,怎么也能说一个小官之女。

可薛宝钗就麻烦了,她花期已过,便是有好人家,也轮不到她了。

“你舅母那个人十分记仇,我未出嫁的时候跟她有过冲突,她便记到了现在,我去找你姨妈,她是个心软的,只要我身段放低一点,她还能给你说一个好婆家!”

薛姨妈心里有了奔头,精神就好了许多,这病也好得快,重阳节过后还能去贾家参加黛玉准备的螃蟹宴。

若说重阳节宴是黛玉向自家人展示自己的本事,那么这螃蟹宴则是向外头的亲戚们展示自己的才干。

薛宝钗看着眼前一整只的蒸螃蟹,又看看丫头们拿上来的精致蟹八件,心里暗自咋舌的同时,也不禁想起了自己主办过的一次螃蟹宴,跟今日相比起来,她还真只能承认自己比不得黛玉。

螃蟹主要就是吃个新鲜,但因为螃蟹性寒,不拘老人孩子,便是年轻女人们也不好多吃。

因此黛玉还安排了不少其他菜式,都是以鲜甜为主,并不会喧宾夺主。

最后收尾的是一碗蟹黄泡饭,说是泡饭,其实跟米粥也差不多了,贾母吃着十分顺口,还多添了一碗,看的王熙凤也忍不住赞两句,史氏跟薛姨妈也都跟着说黛玉蕙质兰心,王晴此时倒是不好说话了,只管矜持地笑着代替黛玉接下这些称赞。

黛玉的螃蟹宴十分成功,薛姨妈趁着王晴心情好的时候,凑过去悄声说起了薛宝钗的婚事。

“姐姐,你也可怜可怜你那侄女儿,宝钗可比迎春还大一岁,眼下迎春都要考虑生孩子了,她却没有任何音讯!”

王晴心说你当初一点不着急,非要把人留在家里替儿子管家,眼下儿子出息了,你就开始嫌弃因此而耽误了婚事的亲女儿了?!

不过,她对薛宝钗没什么不好的看法,甚至因为她这几年的遭遇而颇为可怜她,便出言道:

“那你自己有什么章程没有?别我看好了人,你在背地里将人家挑剔的不行,我可就两面不做人了!”

薛姨妈好不容易听到王晴松口,哪里还敢提条件,直说一切都由着王晴做主,她只管给薛宝钗准备嫁妆就是。

王晴看她这样,反而更加不敢应承了,恰好此时史氏听到了薛姨妈的话,凑过来给王晴解围道:

“二妹妹说什么呢,你才是外甥女的亲妈,妹妹不过是姨妈,你怎么能完全放手给妹妹呢!”

“你哥哥手底下的兵丁不少,有官有职的也多,你若是真心疼宝钗,我回去跟你哥哥说一说,让他给你相看几个有品级的,说不得宝钗一进门还能得个诰命呢!”

史氏不乐意薛姨妈去麻烦王晴。如今王晴认识的人大多是皇室宗亲,再有就是文官清流,她可不愿意把这些人脉让薛姨妈占了便宜去。

薛姨妈一听兵丁就不太乐意,她若是真想让薛宝钗嫁一个军户,直接让薛蟠去寻摸就成了,哪里用得着让王晴费人情。

史氏把薛姨妈看得透透儿的,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二妹妹,你可别再挑三拣四了,没的坏了宝钗的名声!”

史氏和王晴跟薛姨妈不欢而散,黛玉注意到王晴心情不好,便找金钏询问缘由,金钏也不替薛姨妈掩饰,直接告诉了黛玉薛姨妈这些年作的死,黛玉不好说薛姨妈的不是,转身就去问宝玉有没有认识的能给薛宝钗做夫婿的人。

宝玉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思虑半晌,想起了柳湘莲。

“柳兄弟手头功夫不错,人也长得一表人才,只是学文不成,家里如今也没有一个正经长辈,他家可是柳国公府的同族呢,有一个姑姑嫁去了外地,好似柳姑姑就等着柳兄弟能娶一个贤惠的妻子,将来她好给柳兄弟寻摸一份正经的事业。”

黛玉往日里只听说柳湘莲居然去好些府邸串过戏。不过她自己交朋友也不看这些,就没有拘着宝玉,也曾听说这个柳湘莲十分讲义气。

“既然跟柳国公府亲近,那对宝姐姐来说倒也合适,只是不知道薛姨妈那里会不会满意,宝姐姐自己又是如何看待的。”

反正宝玉觉得眼下他觉得最合适的人选也只有柳湘莲一个,他得了空去问问薛姨妈便是了,便是薛姨妈不同意,想必经历这么一回,她也不会好意思多次来找王晴。

要黛玉说呀,柳湘莲也就是身家浅薄了一点,不过宝玉反驳说:“柳兄弟家里小有资产,又是柳国公府难得有一些能力的后辈。若是他能浪子回头,便是柳姑姑也会尽力帮助柳兄弟立起来的。”

黛玉从来都相信宝玉的眼光。既然宝玉都说了柳湘莲各方面都不错,那她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两人决定找个时间跟王晴和薛姨妈通个气,剩下的事情就看宝玉什么时候把柳湘莲约出来跟薛宝钗单独见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