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罗维没有回家。
在IBM的成功冲昏了他的头脑,没有得到高胜的投资,是巨大的挫败,投资人不只高胜一家,还有其他途径,根本的问题是,自己的产品和想法正确吗?如果错了,在错误的方向上奔驰。他打开手机,魔盒的界面简洁,极为易用,他录了一段话:你好,罗维,你终于尝到失败的滋味儿了,感觉好吗?他打开扬声器,让声音放出来,他再点击魔盒的评论,看看使用者的留言,大多数是夸奖。他仔细浏览,一条也不放过,魔盒替代短信,免费又方面,尤其在开车的时候,这才是真正的杀手级应用。他再打开自己的狐邮,乱七八糟的功能堆积在一起,好像没有灵魂,他恍然惊觉,自己都不爱用狐邮,反而每天使用魔盒。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如果拿不到投资,照眼前的烧钱速度,支持不了多久。问题的根源在于,狐邮仍然模仿传统的产品,这本身就是错误的创意,郭鑫年要终结PC时代,我却亦步亦趋跟随,怎么可能超过他?罗维走到烟摊前,买了一包中南海,找个半高的台阶,拍去烟尘,提裤子坐上去,解开领口,放松领带,点燃一支烟,向空中喷出。
数米之前,街边烧烤灯火阑珊,几名刚下班的农民工啸叫着冲过来,排队去买烤串。小贩左手拎起康师傅冰红茶的瓶子,里面装着黄乎乎的**,向铁板上一浇,冒起青烟,将几串羊肉向上一放,腾起吱吱啦啦的烟雾,香味向空中激射。
罗维摸出电话,拨通温迪的号码,响铃几声,她温暖的声音传来:“罗维?”
“嗯,你在哪儿?”罗维曾经抽过烟,戒掉了。
“我在外面,什么事儿?”温迪看一眼郭鑫年,他今天喝了不少。
罗维听见音乐声音,问道:“我们之间算结束了吗?”
“你去追那蓝,又算怎么回事儿?”温迪下定决心,摆脱罗维。
“我解释过,你不是不知道。”罗维残存一线希望,指望温迪来到身边,陪伴他渡过这个艰难的时刻。
“没什么好解释的。”温迪走到更安静的角落,捂着另一只耳朵。
“我挺难受的,能过来说说话吗?”罗维用恳求的语气,远处的小贩和农民工们向这里频频看来。
“明天上午可以吗?”温迪看看远处的郭鑫年,对罗维,她狠不下心来。
“好的,玩的开心。”罗维保持风度地挂了电话,看看手表,此时是凌晨一点,温迪还在外面,他扔掉烟头,又气呼呼地拨出号码:“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
“和谁?”
“罗维,我们不创业了,回到过去好不好?”温迪抑制不住泪水,冲入卫生间,放声痛哭,然后在电话中恳求。
“能回的去吗?”罗维骑虎难下,现金流正在燃烧,他必须尽快找到投资人。
“我好后悔,不该鼓动你创业,现在又让你独自承担一切。”温迪的心碎成两片,她想冲到罗维身边,陪他一起痛哭,可是那又会怎么样?两个失败者互舔伤口吗?她将资金又投给了魔盒,投资绑架了感情。
“我是男人,这是应该的。”罗维挂了电话,将烟头狠狠仍在地上,他一向自视甚高,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罗维,你就是一团烂泥,扶不上墙,充什么门面?”
“兄弟,你怎地了?”一个农民工走上前来,手里拎着几个羊肉串。
“没事儿,小事儿。”罗维彻底被打倒,还不如这几个农民工快乐。
农民工走到一边,各自拎了一瓶啤酒,吃喝起来,罗维指指那羊肉串,“那是地沟油,这是猫肉,那啤酒是六毛钱批来的假酒。”
小贩用小铲一拍烧烤架:“哥们儿,你什么意思?”
罗维掏出钱包,拿出一百块钱来:“来,哥们儿,把你那脏串和假酒都给我拿来。”
“不行,肉串都给你了,我们吃啥?”一名农民工抗议道。
“我吃不完,一起来。”罗维挽起袖子,挤到农民工之间,抓起烤好的肉串,向嘴里送去。
烧烤小贩笑起来,一束肉串递过去:“看你这人也有意思,开着这么好的车,吃这个,给。”
“你们自由自在,我每个月背着几十万的开支,这个月卖了房子,或许下个月就得把这车卖了。”罗维坐在台阶上,西服搭在胳膊上,啤酒和烤肉的油汁滴滴答答地掉落下来。
一名农民工好心帮他移开西服:“伙计,你这西服挺贵吧?好几百块吧,别弄脏了。”
罗维袖口往嘴上一抹,他名校毕业进入IBM,一路顺风,就像在天上走,脚步根本不落地,今天彻底跌落尘埃,这西服和汽车就是撑着他在天上行走的道具,才飘飘然不知所以,他哈哈笑起来:“都是身外之物,我什么都想抓,就什么都得不到,从今往后,我罗维再也不人五人六的装B了。”
罗维将羊肉串和啤酒分给农民工,西服垫在屁股底下,挫折并非都是坏事儿,罗维家境不错,有八旗遗风,方方面面都有涉猎,处处分散精力,主业反而荒废了。不像外地来的年轻人,什么都没有,憋足劲儿,一心一意,常常能够有所成就。罗维遇到挫折,痛定思痛,反而沉下心来,磨练自己,有人遇到挫折就怂了,另外一些人,挫折就是磨练,千锤百炼才有锋芒。
罗维放下啤酒,心神透亮。创业者的归宿有三条路,第一条路靠自身发展,用盈利研发新产品,不断积累发展壮大,这是传统的方式,以战养战,扎实却缓慢,在新兴的移动互联网行业不适合,这个行业变化太快,必须不停开发新的产品,推向市场,不等赚钱就开始下一个,必须有足够的资金支持。第二条路便是上市融资,这难于上青天,尤其A股停止扩容,去海外上市遥不可及。所以,大多数创新型企业的结局都是第三条路,被收购,这是罗维面前唯一的道路。
公司每天都在烧钱,如果没有投资,就必须卖出去。
技术突飞猛进,移动互联网时代突然间来临,传统互联网的巨头措手不及,他们甚至连一张移动互联网的门票都没有,这种恐惧感令他们饥渴求生,继续抓住救生圈,汲取创新能力,收购成为必然选择。罗维在接触高胜的同时,也和这些互联网公司的投资部门接触,可是,这种并购意味着更低的估值,创业者很难拿到现金,只能获得数年才能解套的股票,被并购之后重新打工,朝九晚五。创业就为时间和财务自由,再成为打工者有什么意义?温迪也坚决反对,罗维简单接洽,只为与高胜讨价还价的筹码,内心骄傲地拒绝了他们的并购可能。
如今,失去高胜的投资机会,罗维在最艰难的时候,又用现金购买了温迪的全部股份,资金更缺,就必须将公司尽快卖出去。狼厂、阿里巴巴和企业帝国这三家互联网巨头统治着中国互联网行业,业界往往用这三家公司的首字母戏称他们为BAT。狼厂靠搜索起家,阿里巴巴的核心业务是电商,企鹅帝国凭借即时聊天软件,业务包罗万象。他们各自都有投资基金,对创业公司展开轰炸式投资,卖给他们是不错的出路,只是,罗维已经失去了讨价还价余地。
必须尽快出手,罗维坐在路边,无尽的烦恼和痛苦用上心田,心事可与谁来说?他挥手打了一辆出租车,说道:“马连道。”
深夜一路畅通,罗维跳下出租车,在昏暗的路灯下,坐在一家沙县小吃店内,对面就是那蓝所住的小区。他点了卤鸡翅,又要了一盘炒扁食和啤酒,总共十八元钱,这是他通常一顿晚餐的十分之一,吃完却觉得说不出的舒泰。他打开手机,给那蓝发了一条短信:休息了吗?
那蓝的消息很快回来:没,正在找睡觉的姿势。
罗维模仿着那蓝的口气回过去:我在你楼下,你家对面的沙县小吃很不错的说。
那蓝惊讶地做起来:我家楼下?
罗维敲出一个笑脸:没关系,别出来,外面挺凉的,我就是想呆在一个地方,找到脚踏实地的感觉。
那蓝问道:什么意思?
罗维创业跌到谷底,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被冲昏头脑了,太自以为是,这一跤摔的好。
那蓝明天要体检,现在是凌晨,如果出去,一定影响体检结果。她披衣而起,打开电灯,趴在窗口向下看,金黄的路灯下,唯有那家小餐馆还在营业。她得知罗维与温迪串通图谋高胜的投资,十分厌恶。如今,他偷鸡不成蚀把米,那蓝又有些许同情,她穿上厚厚的大衣,不施粉黛,清汤挂面一般,听见父母轻微的鼾声,拉开大门向楼下走去。冷风袭来,她裹进大衣,推开店门,罗维的西服不知道扔到哪里,衬衣卷到胳膊肘,举着啤酒正在向肚里灌,她坐在罗维对面,一句话也不说,从下向上看着他。
“来了。”罗维屁股不动,继续吃喝。
“罗维,别消沉。”那蓝担心,她常常是个烂好人,自己都拿自己没办法。
“没关系,我认栽,创业失败就回IBM,和我以前的老大聊过,他双手欢迎我回归。”罗维这几天密集接触各种人,给自己找到了出路。
“罗维,不要,有时候不逼自己一下,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就像你给我100斤砖,可能我拎不动,但给我100斤钞票,我不光拎的动,还能跑!”那蓝看出了罗维的潜力,也看出了他的缺点,他从来没有逼过自己。
“哈哈,您这是什么比喻,我给你100斤钢镚儿呢?”罗维哈哈笑着,分不清喜怒哀乐,“我想清楚了,彻底轻松,感谢这段经历,挫折让我认清自己,知道我是谁,毛病是什么。”
“打算怎么办?”
“把公司卖出去。”
“有并购对象了吗?”
“有了,企鹅帝国成立了一家共赢基金,正在物色并购对象,正在谈。”罗维本来没指望见到那蓝,看见她毫不犹豫地披衣赴约,不施粉黛,清雅秀美,与温迪的所作所为对照,不禁心生感慨。
“其实,企鹅帝国是不错的公司。”那蓝一心一意为他出谋划策。
“是啊,可是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我的创业梦想。”
哦,那蓝应了一声,罗维出路的确不少,回IBM或者被大公司收购,重新成为打工者,这是十分困难的决定。罗维交足了学费,希望能够再学到一些,向那蓝请教:“说说,我为什么失败?”
“真的想听吗?”那蓝不想刺激罗维,他尝够了失败的滋味。
“想听。”罗维有些喝多,外表看起来很清醒,这迷惑了那蓝。
“那个创业者,郭鑫年,各个方面都不如你。”那蓝认真地回答。
罗维放声大笑,笑落了几滴泪水:“你要是几天前说,我一定相信,今天我不信,他即将拿到高胜的投资,鲤鱼跃龙门,成为人人羡慕的互联网精英,我怎么比得上!”
“真的,他不聪明,甚至很笨。”那蓝想起郭鑫年,哼了一声,现在还分不清我和温迪的笨蛋。
“他比我笨,为什么打败了我?”罗维没有接触过郭鑫年,完全不信。
“他的专注和坚持,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一点上,你追逐了太多的东西。”那蓝说出了自己的观察。
“我明白,比如说,我的智商是二百五,他的智商是100,我同时做了三件事,每件事的智商就是八十几,对不对?”罗维喷着酒气。
那蓝被他憨态可掬的语气逗乐:“你的智商肯定不止二百五。”
“那是多少?”
“哈哈,我不知道。”那蓝抬头看着天空,她真心为罗维开心。
罗维笑出眼泪,认真地看着那蓝:“知道吗?让我切肤之痛不是失去高胜的投资,而是失去温迪。我们曾经热恋,打算结婚,却走上创业这条路,投资与她相比,是萤火虫与日月的区别。”
那蓝怀疑罗维追求自己,现在听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为什么我请参加英国大使馆晚宴,还有《妈妈咪呀》?”
“天啊,温迪也这么怀疑,女人怎么想的?你是投资人,你必须点头,高胜才能投资,我不应该与你建立很好的私人关系吗?”罗维其实曾经对那蓝极有好感,也曾经犹豫要不要追求那蓝,可是想想投资和温迪,就压住了这个念头。
那蓝还是分辨不清他的动机,却不打算追问,继续问道:“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公司卖出去吧。”罗维放下酒瓶,打开手机放在面前,展现出魔盒界面,说道:“看着魔盒,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唯有做减法,聚焦核心需求,产品才能做到至简和极致,产品是这样,人生也是如此。”
那蓝也打开手机,欣赏着魔盒的简洁之美,赞同罗维:“的确,苹果每年只发布一款手机,乔布斯为了测试Iphone是否耐用,故意把手机和钥匙放在裤兜里,看看屏幕上有没有划痕,公司从研发到生产到测试,都专注到一个产品上,才能做出伟大的艺术品,而非快餐一样的工业品。”
罗维看着那蓝的手机,魔盒的朋友列表中人很少,郭鑫年排在第一个,他抓起手机,按下麦克风,说道:“你好,我是罗维,正在和那蓝约会,恭喜你拿到了高胜的投资,但这只是开始,我不会认输!”
那蓝没有想到罗维竟然用起来魔盒?抢过来一看,正是郭鑫年!语音已经发出。糟糕,郭鑫年会怎么想,这个罗维!无意还是故意?正在那蓝惊慌失措的时候,罗维招手唤来服务员:“买单。”
罗维晃晃悠悠站起来,向那蓝说道:“我后悔的不是没有拿到投资,而是错过了温迪,请你告诉她。”
“嗯,你还可以挽回。”那蓝还在生气,看着罗维。
“我们分开了。”罗维坦然说道,目光清澈,完全看不见失败的影子。
“罗维,我有一段话送给你。”那蓝不喜欢罗维的某些做法,却不否定这个人,他只是太像孩子,过往的成功让他尾巴翘上了天,她轻轻说道:“一个男人,应该临危而不惧,途穷而志存;苦难能自立,责任揽自身;怨恨能德报,美丑辩分明;名利甘居后,为理愿驰骋;仁厚纳知己,开明扩胸襟;当机能立断,遇乱能慎行;忍辱能负重,坚忍能守恒;临弱可落泪,对恶敢拼争;功高不自傲,事后常反省;举止终如一,立言必有行。”
罗维正在危难之中,无论情感还是事业都遭受毁灭的打击,他听到这段话,心中一动,从兜里掏出笔,一字一句将这段话记录在笔记本上,抬起头说道:“那蓝,这是我最低谷的时刻,事业和感情都没有了,我只靠这点儿心力在支撑。记下这段话,我明白了,临危而不惧,途穷而志存;苦难能自立,责任揽自身!”
这段话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罗维饱受挫折的心灵。几天之后,他就收到那蓝邮寄的条幅,她亲笔用魏碑将这段话写出来。罗维将这段话拍下来,放在自己微博的首页,每天都会看一眼,琢磨一会儿,沉思起来。人和人不一样,有人失败之后自怨自艾,有人舔舔伤口,从失败中汲取教训,继续奋进,罗维属于后一种。多年之后,他发现,这次挫折是他人生旅程中最美妙的事情之一。成功让人自满,失败让人成长,这是上帝赋予我们的美妙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