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川北灯戏, 常在午夜梦回, 敲着闹哄哄的锣鼓, 打着趣, 撒着欢, 说学逗唱来到我的跟前。
说起来, 那是三十年多年前的事了。每当秋末冬至、农事渐稀的季节, 我家乡川北一带村社里常有灯戏艺人来走村串户演出。在那个文化与物资双重匮乏的年代, 对于没有电视、电脑,连小人书都要借着看的孩童来说, 看一场灯戏无异于过年, 那种**力是极其巨大的。甜蜜的? 酸爽的? 似乎又都不是, 它若有若无, 又无处不在, 它就在你眼睛看不见的前方, 闪闪发光。
锣鼓声星星点点隔空飘来, 循声望去, 隐约可见河对面那块方正的院坝里, 大红灯笼已爬上杆头, 像几枚滚烫的太阳, 迎风燃烧、**漾、招摇。张家娃在催, 李家妹在喊, 宁静的村庄似乎悄悄奔腾起来了, 空气里晃**着热烈欢愉的情绪, 不安分地激**着, 膨胀着, 蔓延着, 心就跟着怦怦直跳, 感觉就要跳出嗓子眼。在这种时刻, 猴急的小孩是没有耐性等到天黑的。于是, 也不管作业是否完成了, 鸡鸭是否进了圈, 晚饭是否吃上了, 就三五成群, 笑着, 闹着, 直奔河对面演戏的院坝。
夜幕从头到脚包裹住村庄时, 灯戏就鸣锣开演了! 村里村外赶来的人们以院坝里刚搭起的戏台为中心, 自觉扯开一个大圈,密密匝匝地围成一道不透风的人墙。简易的舞台上, 一块深蓝厚重的布从天空垂落下来, 就算是幕。大幕拉开, 戏中各色的人物或踩着铿锵的鼓点, 或碎步或翻着跟斗, 或一步三回头地来到戏台上。或许是灯戏看得太少了, 朴实的农人们对每次亮相、每一个角色出场, 都是一味地喝彩, 因为在他们眼里, 这些都是难得的“好戏”。
在那少不更事的孩提时代, 我并不明白眼前所见即是生长于民间、被唤为“喜乐神” “ 农民戏” 的川北灯戏。对于台上让人捧腹的俚语唱词, 夸张变形的人物体态, 以及那些似我们川北人街坊邻里拉家常的方言念白, 全然似懂非懂。但这并未削减半分高涨的看戏热情, 我和几个玩伴总是挤在人群的最前面, 抻着脖, 眼巴巴地等待每一个角色上场。台上在唱、在闹, 台下在笑、在起哄、在应和。淹没在这种欢乐的海洋里, 大人们平日为生计奔波的劳顿、烦忧, 此刻全然远遁! 只有婉转的唱腔、悠扬的旋律, 和着他们轻松的心绪, 在这乡村的夜晚, 漫天飞舞……往往戏未过半, 我们几个调皮小孩就坐不住了, 三五成群,鱼一样游进游出。一会儿去人群外黑灯瞎火地玩捉迷藏, 一会儿到空坝上模仿台上的演员瞎喊两嗓, 一会儿转到幕布遮掩的后台去看稀奇。看见我们冒失地闯进来, 愣愣地东瞧西瞅, 并未喧哗、碍事, 管理后台的戏班人员几乎从不哄吓我们离开。俏皮的彩旦侧目对我们抿嘴一笑; 等待上场的长髯花脸用马鞭蹭蹭我们的小脑瓜; 还在匆忙勾画脸谱最后一笔的丑角突然仰头冲我们扮扮鬼脸, 是常有的事。而那些打鼓的、拉琴的乐师, 却旁若无人, 紧盯着眼前摊开的乐谱, 或敲或拨, 或拉或打, 一丝不苟,从容不迫, 紧紧吻合着台上的唱跳, 用乐声推动剧情跌宕发展。
夜已深, 随着一阵激越的锣鼓戛然而止, 灯戏结束了。在乡村农人粗糙大手发出的掌声中, 演员们一字排开向台下鞠躬、谢幕。乡村的夜到处一片漆黑, 而演戏的空坝, 却霎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无数个灯笼、火把此时在这里次第点燃, 大人们邀约着, 招呼着, 还意犹未尽地热议着刚刚看的段子, 有的干脆扯开嗓子意犹未尽怪腔怪调号上两句, 孩子们则呼朋引伴, 三五成群地持着火把结队回家。不一会儿, 那些光亮随着人们的闹声, 在田坎上、山垭上分散、流射开去。这一团, 那一盏, 间隔着又连接着, 相互辉映, 蜿蜒前行, 仿佛给我熟悉的山乡之夜着上了一件绚丽而又陌生的外衣!
置身那样的场景, 我总生出深深的错觉, 恍惚自己蓦然闯入了一个以天为幕、以地置景的大舞台。回家的人, 不熄、飘摇的光火和连绵起伏的喧嚣, 悉数幻化成了灯戏演出的人物、道具和背景, 仿佛刚才灯戏并未结束, 而是在短暂的休憩过后, 被一双神秘的巨手拈到了另一个更恢宏、更阔大的舞台上继续上演, 而此时此刻灯戏的主角, 俨然就是乡村那群持着灯、举着灯、提着灯, 抑或高举着火把的, 说着、唱着灯戏的大人和孩子。
离开故乡很多年了, 再见到原汁原味的川北灯戏, 是在去年川北灯戏艺术节开幕式上。那晚, 夜色渐浓, 华灯初上, 恢宏的大剧院周边挤满了黑压压等待入场的人群。虽排着队检票, 但似乎都有些急不可待。悄悄隐藏在队伍之中。进门的通道两边, 近百名灯妹手持红灯笼娉婷而立, 红灯辉映着笑脸, 空气中激**着无法言说的欢愉。
同样是汹涌的人流, 同样是满目的灯光, 同样是迷离的夜晚, 同样是为一场灯戏! 只是时光已悄然流转了几十年! 我双眼朦胧了! 一阵紧似一阵的开场锣鼓中, 我加快脚步, 抬腿间, 恍惚成了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