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安静地躺着一把口琴, 它浑身浅绿, 虽然中师时从上铺摔下来, 缺了一只角, 却精巧别致, 惹人喜爱。

每每凝视着它, 我都仿佛看到一双写满纯真的眸子, 她忽闪忽闪, 时时告诫我, 俯下身子, 用真诚和包容, 去倾听属于这世间的美好……

这是我分配到镇中学第一年的一个周末, 住于我隔壁的同事讲给我的故事。其实不是故事。在那个学生宿舍改成的家里, 他望着房檐下散漫纷飞的细雨, 告诉我所有一切都是他的真实经历, 他调到我们学校后, 还常常回想那段在另一个乡镇工作的日子, 虽然那儿比现在更偏远, 更落后, 但奇怪的是, 每每回溯, 他总是不自觉地陷于一种异样的安宁之中。以下便是他对我的讲述。

我是以一首清新的口琴曲开始我在小镇的第一堂课的, 三年级的孩子显然被语文实习老师这别开生面的亮相吸引住了, 整堂课他们都兴趣盎然, 纪律出奇地好。下课时我却忘了带走那把口琴, 再回来时发现口琴已杳无踪影。

我大声问是谁拿走了口琴?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乱哄哄一片。突然坐在第二排的一男孩站起来, 直直地用手指着坐在他前排的红衣女孩, 嚷嚷道: “今天春儿值日, 刚才大家都出去玩了,只有春儿在擦黑板!”

那是个有着乌亮大眼睛的女孩, 我以为她会立即跳起来气愤地大声辩解! 然而, 在一片哄笑和议论声中, 春儿涨红着脸, 嗫嚅着, 没有说出一句话。

我有些生气, 因为与此同时, 从我站的角度, 透过春儿破旧课桌的裂缝, 我看到了我不愿相信的事实: 我那把缺角的浅绿口琴, 果然静悄悄地躺在她课桌的抽屉里!

“搜! 老师搜吧!” 不知谁叫了一声,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甚至有个男孩竟自告奋勇地站起来, 要替我去完成这件他们眼中“充满挑战” 的任务! 然而, 我的脚步没能挪动半步, 我看见春儿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眼里闪动着莹莹泪光, 无助地埋下了头。

“她还是个孩子!” 这个念头犹如当头棒喝, 突然闪过我脑际, 我瞬间意识到作为一名教师, 我的莽撞与失职, 情急之中,我厉声制止了要替我去搜的男孩, 并突然猛拍脑门, 如梦初醒般说: “ 哦, 刚才放办公室了! 唉! 这记性! 对不起, 错怪同学们了!” 孩子们有些意外, 最意外的应该是春儿, 我看到她如释重负般抬起了头。

“老师, 错了该罚! 明天老师再为我们吹支曲子吧!” 有个女孩调皮而大胆地提议, 响应她的是一片欢呼和热烈的掌声。我点头应允的同时, 意味深长地说: “ 瞧, 知错就改的老师还是大家的好老师噢!”

那最后一句话更多的是说给春儿听的, 我相信她会在放学后拿着那把口琴敲开我寝室的门, 我也愿意给她一次解释和改错的机会。然而, 半小时后我彻底失望了, 我看见春儿几乎是踩着放学铃声, 蹦蹦跳跳着离开了学校。

为了第二天的口琴曲, 那天傍晚我只身一人, 在小镇昏黄的光线中穿街走巷, 寻找卖口琴的商店, 华灯初上时, 终于找到了一家文具店, 然而打量一遍货架, 听到老板的回答后, 我再次失望了。

不料, 转身欲离开时, 老板叫住了我, 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件东西, 口琴! 口琴, 不就是我那把缺角的口琴吗? “ 口琴倒有一把, 不过缺一只角, 刚才女儿放学拿着它, 跟我换走了我货架上最后一把口琴, 说是明天要给老师送去, 让老师用新口琴吹出更好听的声音! 喏! 这把她换回来的破旧口琴, 送你吧!” 我一怔,接过口琴, 心情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春儿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浮现在我眼前, 我仿佛看到了她小心翼翼把口琴放进课桌抽屉的忐忑, 怀揣口琴一蹦一跳离开学校的小激动, 我甚至听到了她扑通扑通的心跳!

我快步离开了文具店, 秋风乍起, 浑身却被久违的温暖拥抱着。我暗暗庆幸, 自己没有惊扰到只属于春儿的, 那个美好又纯真的童年小小心愿! 或许我要做的, 只是配合春儿, 保持沉默。

那夜, 我睡得特别香, 甜甜的梦里, 我微笑着走上讲台, 轻轻捧起讲台上那把崭新的口琴, 清新悠扬的琴声里, 我听到一个女孩在轻声地笑, 干净而美好, 仿若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