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里, 愈加清幽。
车似乎也快了些, 像离家的游子, 荒腔走板地哼着某个烂熟于胸的歌谣, 奔跑、跳跃在连接着家的最后一段山路上。不知是谁领头唱了一句什么, 车上的人一下子被点燃了, 全都高高低低应和起来。我们这一车沸腾的人, 像是一头误入他境的巨兽, 扬扬自得, 浑然不觉天色已晚, 路旁树梢上、枝丫间, 一只只各色的鸟儿, 盘旋起降, 旁若无人, 奔向自己的巢穴。落日的余晖斜打过来, 把车上三分之二的脸浸染在纯粹的金色之中。胃痛舒缓了一些, 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只有绿, 绿, 一味地绿, 像一簇簇奔流的绿色火焰, 不管不顾时令已近孟冬, 依然蓬勃昂扬着万物生的宏大主题。
车在老支书山庄外宽敞的空坝停住时, 我才明白今晚就要宿于此山中。但我本能地不愿相信, 缠着同行的小A 求证, 在我反复几次“为什么” 的追问下, 他举起一根粗短的手指, 郑重地支了支高度近视眼镜框, 歪着头开始从上到下打量我, 仿佛我不是他认识近十年的文友。是的, 千真万确, 那当儿有凉风跑过我耳际。事隔多年了, 仍然历历在目。那是到甘孜的第二个晚上, 怀着喜滋滋的、猎奇的心理, 我们一行人去感受当地人提供的夜宿帐篷, 新鲜感随着那轮红日一起沉到山的那头后, 我们才开始触及尴尬的现实。没有卫生间, 没有自来水, 一群来自不同地域、没有洗漱的男人, 和衣胡乱挤在一起睡通铺。关于甘孜的苍凉壮美的记忆, 总是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候, 如影随形地缀着几个大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 以及我在黑暗中, 努力鼓着近视眼,小心翼翼跨过七扭八歪的身体, 悄悄摸出帐篷, 寻找方便之所,迎面撞在脸上、手上的大团大团的风。回想起这些, 我不禁悄悄打了个寒战。好在披着一身阳光的杨团长立于荷塘之上、拱桥那端, 带着朗朗声腔, 高呼开饭了。
多数时候, 一餐宜人的饭菜, 便能抚慰一个饥饿的胃。所谓的抚慰, 当然不能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充盈、膨胀, 而是以熨帖的姿势, 给它足够分量和持久的拥抱。如果记忆没有偏差, 那晚最后一道菜尚没有上桌, 我便破天荒地端起杯, 带着几分于我有些格格不入的豪爽, 让热情的小A 帮我倒了大半杯白酒。我承认, 这和小A 一直在那儿拿我的酒量与酒品说事有些关系, 但平心而论, 即使那晚没有小A, 我想我也是要喝一杯的。这一次采风, 与太多大家同行, 书画界的李秀贵老先生、南充篆书第一人棚哥、国画家黄仕超老师等。通过市文联采风这样一次行动, 让各界文艺精英集结, 以他们手中的笔、手中的毫、举起的镜头、定格的文字, 从各个维度, 去记录、洞见、呈现脱贫攻坚的伟大成果, 把改革开放后我市人民生产生活的沧桑巨变塑造、浓缩、提炼为人们可观可感可评的文艺作品。被赋予这样光荣的使命,我注意到队伍里的每个人, 不分长幼, 无论男女, 由内而外, 都散发着一种不可言状的光芒。这种光芒, 有种庄严, 有种神圣,她不言不语, 牵引着我们, 一步, 一步。
席间, 我有幸与女书法家吴小英老师邻座, 前一晚在南部宣传部书法笔会上, 她的书法艺术深深地惊艳到了我, 学习观摩的间隙, 我刻意用录像全程抓拍了她执手教一名书法爱好者转腕运笔的影像。力量在她手上, 力量在她眼里, 力量在她笔尖。那当儿, 我产生了一种深深的错觉, 仿佛功夫女星杨紫琼空降于斯,此时她就跨步于案前, 她不是在挥毫泼墨, 不是在写字, 而是扎着马步, 在练功, 在打一套功力深厚的太极。力量的背后, 她一定有着厚重的书一样的人生吧! 果然, 席间, 她向一桌听者讲述了她的人生, 坎坷、挫折、穷苦曾一度影子一样跟着她, 她曾以为没有尽头的日子, 不过, 恍然一夜之间, 新时代的足音铿锵而来。如今她安享晚年, 重新拿起手中的笔, 从容地书写讴歌这个伟大的时代。讲着讲着, 笑意装满了她的眼睛, 而她脸上的皱褶, 在我看来, 这一刻, 环聚成了一朵花的样子。我默默闭上了嘴, 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面前, 在一段书卷一样的人生面前,近段时日困扰自己的那点“ 小我” 烦恼, 显得多么微弱和不足道。于是, 在热腾腾的人声中, 我只能敬酒, 怀着深深的敬意,敬她, 敬出口成章的诗人, 敬充满爱心的作家、画家及熟悉的小A。然后, 不觉间, 我的身体, 我的心便被一股暖流包围了, 在这个晚秋, 在朱德故里马鞍, 在老支书山庄。
歌声飘起来时, 先前放了碗筷的艺术家们风一样聚了过去,黑压压围成一片。想必是在我们吃饭的当儿, 老板已经在院坝里忙碌, 为采风人员提前摆放、安装好了音响、电视。不知是谁第一个唱的, 窗子挡不住, 黑夜挡不住, 人声挡不住, 歌声长了脚一般, 爽爽朗朗地跑过来, 钻进我们耳里, 附在我们身上, 让我们一时间热血沸腾。我也跟着往外跑, 脚步翻飞, 有些关于夜晚和光火的东西, 像时光的碎片, 噼噼啪啪, 扑面而来。我想起上中专那一年, 我们去中坝野炊, 一直到夜晚, 我们燃起柴堆, 手拉手, 哼唱着随口而来的歌, 旋转, 跳跃, 任青春的时光轻飘飘地溜走。“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王主任浑厚的嗓音响起时, 我也不由自主跟着哼起来, 但没吐出几字, 我嗓子便突然酸涩起来, 有什么卡在那里, 不能连贯, 只能时断时续。
有人开始舞蹈, 和着节拍, 三步四步, 不拘形式。举目四望, 在灯光映照下, 夜中的山色像罩着一层神秘的纱, 朦胧秀美, 安然祥和。
我是乘着杨团长高昂、激越的歌声独自离开的。他的歌是真正的歌唱, 带着阳光的成色, 带着高亢的旋律, 带着抒情的诚真。这样的歌唱, 注定应该属于这个伟大的时代, 注定应该属于伟人朱德故里, 注定应该属于这个叫作老支书的晕染着红色基因的山庄。在这个暂时远离尘世喧嚣的迷人夜晚, 是适合放歌的。
一步步走在发白的公路上, 两旁是夜中变得黑重的树木, 我仿佛游离在梦的边缘。恍惚间, 那个孤独的男孩, 那个以文字充饥的少年, 那个朝着文学的殿堂攀爬的文学青年, 在时光的那头, 正一路念白着, 高歌着, 趔趔趄趄, 向我奔来。远远望见巍然屹立的朱德纪念馆大门牌坊时, 杨团长高亢的歌声还在山谷的上空深情地缭绕。我突然想放歌, 在这他乡的夜里, 扯开喉咙, 一边唱一边走, 往里走, 一直走, 沿着来时的路, 沿着心灵最初的方向。走到朱德纪念馆那长长的石阶去, 走到伟人的汉白玉塑像旁, 向他讲述一个伴着改革开放大潮成长起来的青年人的心路历程, 向他描摹我身处的这个时代的瑰丽华章, 向他说一说我的小家, 以及家中有关爱与幸福的话题。
往左折回, 爬上一段花木掩映的缓坡, 便进入了今晚住宿的院落。依山而建, 三面围合, 穿梁斗拱, 典型的川北民居。院内一棵硕果压弯枝条的橙树下, 十来位老师就着星星点点的月光,或坐或站, 围成两个圈, 还在热聊。我移步过去, 加入其中一个。都是关于这次采风, 关于这一路所见所闻, 新农村、八儿滩、湿地公园、幸福指数、脱贫、奔小康等字眼, 一个个从他们嘴里欣喜地蹦出来, 和着他们脸上宽展的笑意, 听起来悦耳极了。黄仕超老先生在追忆过去, 那些他在玻璃上画画、讨要生活养家糊口的艰难日子, 让他不愿多提, 沉重地讲述了这段之后,我注意到他抿了抿嘴, 转头环视一圈围着他的后生晚辈, 好像最终确定是身处当今盛世, 终于舒展眉头, 长长吐出一口气。最让我感同身受的是随后小A 以他年轻的声音, 在夜空里所作的构想, 他说采风回去之后, 要从一粒花椒写起, 勾连自己小时候那碗寡淡的白饭, 记录一个人、一个家、一个村庄, 以及一个国家命运的摔打、奔跑和跨越。最终, 小A 说一滴水, 可以折射一缕阳光, 一粒花椒, 同样可以折射我们这个时代, 这个变得有滋有味的时代。跟着黄老师, 跟着小A, 大家七嘴八舌, 粗犷的, 细腻的, 急的, 缓的, 重的, 轻的, 仿佛无数穿着彩线的绣花针在飞舞, 沿着细密精美的针脚, 在共同绘就一幅锦绣长卷。
兰苑的木质门半开着, 像一只安谧的耳。听着辛酸, 听着喜悦; 听着苦难, 听着幸运; 听着过去, 听着未来。它不语, 它不言。那幅夜空中我们织就的长卷, 此时一定沿着某种秩序, 被它一一收进了心底。睡意浅浅地袭来, 有关甘孜的担忧早在拿到设计独具匠心的房卡那当儿就已去除大半, 笑意盈盈的工作人员向我们一再保证, 这里水源充足, 设施齐全, 只要愿意, 睡前洗个长长的热水浴, 并非奢侈之举。所以, 甘孜的故事今晚不会重演, 虽然我尚且不知道同住的许师傅是否打鼾或磨牙。开了一天的车, 许师傅许是已经累了, 唱歌时并不见他的身影, 他早于我之前回了房间。随着他的走动, 他高薄的身子映在雕花玻璃窗之上, 生动地变幻出一幅幅睡前活动剪影。此时, 他停住了脚步,正躬着身, 或许他怕打扰院里树下的夜谈, 正在一格格按动遥控板, 把爱看的足球比赛音量调试到最小。不觉间, 置于房间一隅一盏灯倏忽亮了, 从院落望进去, 那盏橘色像枚小太阳般静静燃烧的落地灯, 让我突然想起当年乡下母亲用柴火烧得红通通的灶膛, 有母亲的依偎, 以及那些红通通的灶膛陪伴, 那些漫长的冬日———仿佛一直紧紧靠着春的怀抱。
向着那束光, 迈开大步时, 我听见身后的夜色像脱缰的野马, 千匹万只, 顷刻间奔腾而起, 带着厚积的力量, 层层向我包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