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个个水果摊, 在市场最深处的拐角, 我找到她的摊位。
成为她的顾客是前年夏天, 那时我刚从城西搬过来。第一次走进这个露天水果市场时, 不绝于耳的叫卖声瞬间席卷了我, 无论是如簧的巧舌, 还是挂在摊前循环播放的广播, 无一例外都是竭尽赞美之能事, 一味地用高分贝的嗓音鼓吹着各自水果的鲜甜,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仿佛面对着满市场的“ 王婆”, 吃瓜的兴致顿时索然。
正欲离去, 突然, 转角处, 一把浅绿太阳伞款款映入我眼帘。伞下躺着一堆安静的瓜, 瓜的旁边立着安静的微胖女摊主,她不吆喝, 也没有喇叭, 一时间, 我仿佛看到由一道隐形屏障隔开的一方清凉平和的世界。那当儿, 有一丝凉风, 悄然徐来。我走了过去。
按市场布局划分, 她的摊位被其他摊位层层包围着, 处于位置极差的最深处。但很显然, 她的生意不错, 刚刚一拨顾客拎着瓜, 从她摊位前说笑着离去。她低着头, 开始专注地修复着刚刚翻拣过后的痕迹。她并没有注意到我的驻足, 抑或她的心思还在那些瓜上。她的眼前仿佛有一幅绘成的画图, 此刻, 她捧起一个瓜, 按照画图的标引, 找寻一个位置安放好, 转瞬又托起另一个, 轻轻在另一处安放好, 如此反复, 散乱的瓜, 大的, 小的,藏青的, 浅绿的, 不一会儿便在她手里层层累叠, 横平竖直地有了可爱的秩序。
我清咳一声, 她平静地抬起头, 买瓜啊兄弟? 她一说话, 嘴角上扬, 一缕阳光明亮温暖地跑过来。我让她帮我选一个瓜, 三个人吃, 要熟透瓤翻沙的。她点头算是回应, 眼睛开始在瓜摊上四处游走, 手指灵活地在小山似的西瓜中翻拣着, 须臾, 她挑定一个, 一只手托着置于耳前, 另一只手开始轻轻拍打瓜身, 她歪斜脑袋, 侧耳细听, 仿佛瓜里藏着一片天地。
俄尔, 她放下瓜, 说就这个, 三个人差不多, 再大了吃不完! 她的语气, 恍惚有些像煮饭时, 母亲在我耳边唠叨米别放过量。我对瓜的生熟提出了质疑, 要她当场开瓜。说话间, 只见她手起刀落, 刀尖刚没入藏青的皮, 饱胀的一粒瓜, 就像一枚引爆的炮竹, 嘎嘣一声脆响, 汁液四溢地炸开了。正是我要的那种甜和熟! 试吃一小片后, 我满意地拎起西瓜, 伸手掏钱。糟糕! 包里空空如也, 我尴尬不已, 感觉自己如同小偷被抓了个现行。她却坦然地咧嘴笑了, 胖乎乎的手爽性地向空中挥了一下, 说没关系, 改天带来就是了。
第二天, 当我和爱人顶着烈日去付钱时, 她有些意外, 说为这事专程跑一趟, 看这太阳毒的。言语间竟然带着几分歉意, 最后她坚持要送半个瓜给我们吃, 说刚刚不小心被客人碰落地下摔炸裂没卖相了。我们接受了她善意的谎言, 也从此记住了她的水果摊。爱人尤其爱吃西瓜, 我们便一次次来到她的瓜摊前, 买一个瓜, 扯个凳子在她摊前现剖现吃。她动作麻利, 一个瓜一剖两半后, 一柄明晃晃的瓜刀在红艳的瓜瓤上纵横几下, 须臾, 切好的西瓜犹如一朵盛开的花儿绽放在我们眼前, 轻轻一掰, 那一牙牙看似分离, 却又隐隐相连纵横交错的瓜, 便若一弯瘦月一般落在手里, 让人立时垂涎欲滴。
在她摊前, 她聊起了她和瓜的故事。前几年, 她和老公一直在广东一家陶瓷厂打工, 虽然没日没夜的, 但一个月下来能挣一万多元, 夫妻两个感觉奔头十足, 计划着再做几年在城里买套房。哪知天有不测风云, 住在城郊的老父亲突然脑溢血, 瘫在**, 她只好辞了工回来。父亲醒过来后, 头一句话问的是啥? 她让我们猜, 我脱口而出, 十有八九问他得的什么病, 对吧! 不是, 她眼眶里竟然涌出一层薄雾, 说, 老父亲竟然问的是地里的瓜都熟了吗?
她说她当时也掉了泪, 她知道那一地躺在藤蔓里的瓜, 对于种了一辈子瓜的父亲意味着什么。那天, 她擦干泪, 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她决定不走了, 她买了个三轮, 租了这个铺位, 从此一边照顾老父亲, 一边给儿子陪读, 一边再卖瓜卖水果。老父亲的瓜她用三轮拖进市场, 很快就不够卖了,她开始上城南批发市场批发。然而第一回她买回了一堆生瓜,第二回又买回一批放久了的瓜, 剖开全馊了, 她在心里结结实实地咒骂了一回批发商。邻居劝她把瓜拖出去死马当活马医,总要糊弄几个人捡回几个钱, 她一边抹眼泪, 心想可不能干这坏良心的事, 呼呼蹬着三轮, 把瓜全部拖到垃圾池, 扔了。最后她跑回家, 在地里一口气摘了十多个瓜, 一个个抱着到了父亲病床前。
父亲是村里的相瓜高手, 打小她就知道。贴着地皮的瓜, 他只要看一眼拍两下, 熟生就能认个八九不离十。她说老父亲那天精神头特别好, 从瓜藤的粗细、瓜叶的肥瘦、瓜柄绒毛的脱落程度, 说到瓜的外形、色泽、纹理, 再到判断瓜生熟时的拍、敲、弹和听音的方法, 老爷子不咳不喘, 那天, 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了父亲对那些瓜的感情。那些瓜, 他轻轻抚在手上, 轻轻拍、轻轻敲、轻轻弹, 像对待着不听话但又一心袒护着、不愿重打的孩子一样, 那些从瓜里传出来的或沉闷, 或浑厚, 或低浊, 或清亮, 咚咚作响的声音, 每一声, 老爷子不用看, 他都知道是哪一个发出来的, 他熟透其禀性、品貌、身形, 每一个都能准确唤出其名儿, 每一个都能给它们贴上妥帖的标签, 生的、熟的, 抑或半生的, 几乎没有弄错的时候。
那天过后, 她也学着把那些瓜当孩子一样看, 没人的时候,她就拿眼神黏着它们, 拿手轻轻拍打它们, 拿耳细细咂摸它们,一遍一遍, 一天一天, 没多久, 她发现, 那些瓜, 也不知不觉成了她的孩子, 她也像她老父亲一样, 随便捧上一个瓜, 一摸一拍一听之间, 也能叫出它们的名儿、辨识它们的生熟、报出它们的性情。她批发的瓜再没有失手, 认真挑回来的瓜, 成了顾客的抢手货, 加上她的价钱公道, 童叟无欺, 尽管摊位位置不佳, 她的生意依然一天好过一天, 这就应了那句话“ 酒香不怕巷子深”。
为了这醇厚的“酒香”, 她的新顾客成为老顾客, 老顾客带着新顾客, 越过一家家水果摊, 来到最深最里面的她这一家。去年,她老公也回来了, 不但继续种了老父亲的瓜地, 还在村里承包了几十亩地, 种植起了大棚西瓜。
还是要瓤翻沙的、三人份的在这儿现剖现吃? 未等我们开口, 她只看我们一眼, 便噼里啪啦背出了我们的要求, 我们相视一笑, 不住点头, 她便开始为我们翻拣西瓜。同样是温暖的笑意, 同样是麻利的身手, 不同的是今天她身旁边多了一位穿着红背心、理板寸头的小伙子。称好瓜算定价钱后, 她只让我们给半价, 我们不解, 她朝身边的小伙子努努嘴, 有些自豪地说, 儿子高考分数出来了, 高出一本六十多分呢! 今儿个高兴! 老顾客统统打五折! 她把我多给的钱塞回我兜里, 红背心小伙子弯腰把西瓜一把抱起, 双手捧送到我手里, 咧嘴一笑, 嘴角漾起一道明亮的阳光。
对了, 她, 姓王, 四十左右, 齐耳短发, 皮肤有些黝黑, 我叫她王姐, 曾不止一次戏谑要是她再大几岁, 就真是“ 王婆卖瓜” 了, 她没有多的言语, 总是哈哈一笑, 很快眼神落到别处,开始去侍弄她的那些瓜, 走进它们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