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乡下的母亲打来电话, 说要过年了, 回家杀年猪吧。放下电话, 窗外正呼啸着数九隆冬的寒风, 想起母亲此时定然拧亮一盏灯, 端着猪食倚着猪圈, 看着圈里吃得正欢的猪儿, 想着即将归家的儿子, 脸上漾起一片温暖的笑意, 我的心也跟着热乎起来。
记忆中, 川北大山深处的年味总是从杀一头年猪开始酝酿和发酵的。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 杀年猪对于农人来说, 无疑就成了一年中的头等盛事, 每杀一头年猪, 从村头至村尾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那几日人们见面嘴里聊的, 口中传的, 句句都是关乎年猪的事儿, 什么张家的猪儿膘厚油白啦, 李家媳妇能干今年要出栏几头肥猪啦, 楠木院坝那天好多人吃庖汤啦, 如此等等,这种涌动着希望的闹腾, 从头几天请杀猪的匠人时就开始了。
那年月, 到了年关杀猪匠就成了村里的香饽饽, 因为匠人少, 来来回回三两趟跑去请是常有的事。若是挨匠人住得近, 隔个河邻道坡, 站在高处你扯开喉咙喊一嗓, 他鼓着腮帮应一声,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成了; 住得远, 光凭喊是听不到的, 捎信又嫌太慢, 心急的男主人就要亲自动身出马。一进匠人的门, 廉价的香烟勤密地递着, 话头热络地聊着, 眼巴巴地等着匠人排着工期, 给了个准信, 才吃了颗定心丸似的心满意足地从杀猪匠家出来, 眉头也舒展了, 脚步也轻快了, 指不定歌儿也哼上了, 仿佛这杀年猪的日子定下来, 这个年一下子就有了味儿。
一大清晨, 鸡鸣犬吠的院里已黑压压聚集了一大群人———掌管杀猪刀的杀猪匠, 凑过来看热闹的邻居大妈大嫂, 主人家请来帮忙出力的精壮劳力, 还有一伙跑来跑去总来添乱的顽皮小孩,仿佛一场大戏, 主角配角群角、生旦净末丑, 一应俱全, 大家屏住呼吸, 各就各位, 只待“主角” 年猪“粉墨登场”。
此时, 最后一次给猪喂过食后, 女主人再一次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喂养了一年的自家猪儿, 多少有些磨蹭地打开猪圈门, 口中“啰啰、啰啰” 爱怜地轻声唤着, 双手轻带牵引着套在猪脖上的绳索, 肥滚滚的猪儿便听话地踱进了院坝。待猪儿的身子靠近用石板临时搭起的杀猪台, 杀猪匠和一干劳力便利索机敏而又小心翼翼地包抄过来。待地形方位变化调整到恰到好处, 杀猪匠便高喝一声果断下令, 四五个精壮劳力触电一般从四面蜂拥而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可怜的猪儿还来不及反应, 便被一双双粗糙大手抓牢继而轰然推倒。骤然响起的震耳嘶鸣和胡乱冲撞, 是猪儿的本能反抗, 但在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前, 反抗终归都成了徒劳。几番挣扎过后, 年猪已被五花大绑并牢牢控制于杀猪台。然而猪儿并不甘心, 它依然扭动着哀号着, 喘息也更急促沉重, 声声嘶鸣越来越揪心。
在看热闹的孩子们眼里, 此时杀猪匠俨然一个令人“ 马首是瞻” 的总司令, 他指手画脚急吼吼地发号施令, 一会儿叫猪脚再抓牢些, 一会儿又让把猪头摁得再低些, 他则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长刀, 身体前倾, 靠近猪头,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猪脖上来回瞄。定是时机到了, 他俯着的身子突然后仰, 持刀的右手顺势高抬, 只见他手起刀落, 白光一晃, 长长的刀刃扑哧一声便捅进了肥实的猪脖子。在一声凄厉的嘶鸣后, 猪脖上血流如注, 猪粗喘呻吟两声, 便没有了动静。顷刻间, 人群仿佛被点燃了一样, 女主人忙奔过来用盆接住如注的鲜血, 男主人拎起桶子跑回去挑水, 阿婆急急地往熊熊燃烧的灶膛里添加柴火, 小孩跑的追的,这儿一堆, 那儿一群, 往最热闹的地儿挤, 向最稀奇的所在钻,打翻了水盆, 弄污了板油, 被大人嚷嚷着赶开, 转眼却又偷偷围拢过来, 怎么唤, 就是赖着不愿离开。
接下来, 烫皮、去毛、剖腹、洗肠、剔骨、切块, 人们穿梭忙碌, 井然有序地展开这一年又一年烦琐却让人心生欢喜的道道工序。这边, 灶屋上方不知何时炊烟已袅袅升起, 新鲜的猪血、精瘦肉从院坝热气腾腾地送进灶房下了锅。终于, 白生生的一块块猪肉穿上绳晾出来了, 香喷喷的庖汤也一碗碗摆上了桌, 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 不管是亲戚还是邻里, 只要是到场的, 都被热情的主人邀请吃庖汤。朴实的农人是少有推辞的, 他们一抬屁股就爽爽快快齐齐整整围上了桌, 于是, 流油的肉坨大口塞进了嘴, 浓烈的小酒灌进了胃, 家常拉起来, 趣儿打起来, 笑语欢声一阵又一阵! 在这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 乡村院坝却被热气腾腾的喜悦情绪包绕着, 熨帖着, 温暖如春。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又是一年年关时, 贴对联、杀年猪的风俗在川北传了一代又一代, 虽然今天物资富足起来了, 杀年猪再说不上是川北农村的盛事, 乡村杀一头年猪也再见不到当年的闹热, 但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川北人, 依然在心头挂念着那一桌香喷喷的庖汤, 依然想念那份杀了年猪等过年的喜悦, 和乡村院坝里那种笑傲严寒、由内而外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