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们重回大地的子宫

那时我刚好从母语中诞生

像一株青涩的幼苗,歌唱流水

和生活

在森林公园南门广场

在我未抵达之前

一阵风悠然穿过木栅栏

摇醒台阶下的花语

三朵五朵

婀娜在秋日的阳光下

游客蜂拥而来

在大理石广场

我一遍遍拨打电话

向隐在白云深处的春天

发出邀请

须臾,你从千里之外赶来

在红门前翻身下马

与我携手敲开

伊甸园,这扇众妙之门

在黄姑塘村

我们坐在织女庙的银杏树下

谈论光阴,河流缓慢而抒情

布谷鸟托着春天的梦穿越原野

手挽清风的人,走过

村前池塘,荷花盈盈一水

从初夏开至深秋

采莲女子的回眸一笑

定格月亮粉红色的记忆

蜻蜓在时光里穿梭

等一场雨的莅临,浣洗尘垢

把两个人的身世

洗涤得一尘不染

彼岸,黄牛还在田埂行走

乘着尘世的云朵

呼应波澜不惊的人间

槐荫树

七仙女刚刚离开

泪水从树的发梢滑落

像跳进光阴的孩子

在朦胧的光线中

迟早还要回到天上去

几个打伞的现代人

在槐荫树下找他的前世

他们在树上系上红丝带

妄图如董永那般

指望树公一伸手

为自己推出一个美人来

我在离开道观之前

顺便把天河扯下来

铺在树下化条路

让那些红尘跋涉的男女

想去就去,想来就来

就这样吧

清风徐来,月光盈怀

我甩一甩拂尘

带走一片云雾

留一个琉璃世界,等你们来爱

玉龙雪山

昼夜醒着,玉龙雪山的光芒

以不息的心,照耀大地

安抚人间小小的风尘

雪下在昨夜,或者更久远的年代

神话被朗读,从人间到天堂

朝圣者的脚印,一次次被风传诵

我看见云,看见奔腾的龙鳞

雪山额头闪烁的光泽

吐纳虚空缥缈的言辞

我确信,我的灵魂进入天堂

而肉身随雪水返回,一条银白色巨龙在体内奔突,嘶鸣

他干净、透明,不舍昼夜

问道昆仑山

昆仑飘雪

胡子和雪花一样白

西风凛冽

莽莽苍苍的昆仑山

你站定,如一棵松

身形浸染了雪的颜色

如雪山下的一个盲点

你穿越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心思重叠脚下拖动沉重的链条

两只雪狼从山顶飘下来

她们奔跑得那么欢快

就像雪地上蹿动的两团火

两团燃烧的火焰

它呼啸而来,折转为

三两声鹤鸣

在蓝天白云间攀升

我吃惊于季节的转换

眼睛里流动着春天的旋律

心香遍野,万般欣喜

一条路指出上升的云梯

我不由得加快前行的脚步

不问出处,只问来生

卢沟桥

月亮静悄悄地

此时的湖水,平静、安逸

像一面镜子

把一座桥的形体

环拥进自己怀里

这里是中国的版图

一座桥就是一个国家的命脉

走向它,仿佛走向一段

鲜为人知的历史

多么平静的夜啊

在永定城外

一座桥的沉默

连接着两岸的沉默

两岸的沉默

代表一个时代的沉浮

我沉默地走在卢沟桥上

远方的霓虹闪烁

微风轻抚,我多么愿意

与秋虫一起

长时间享受,这一份惬意与安宁

夜深了、思绪如群星般恍惚迷离

灾难的灵光一闪,那时候

我记得、月亮一个趔趄

整个中国便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1937 年7 月7 日

卢沟桥上的一弯新月

挑在东洋人明晃晃的刺刀上

四万万民众的命运

如殷红的血

涂抹着旧中国破败的山河

在天鹅湖

词语未抵达之前

诗意已经醒来

远远地

我望见坝梁上几个人

一字排开

其中三个

振了振翅膀

仿佛就要凌空飞起来

剩下的人,嘴唇微张

像半开的莲

吐露低处明灭不定的禅意

在我之后

更多的人走上前来

犹如一个个念珠

连接未断开的诗句

洞 口

山上坐着两个人

雾气开始升腾

他们坐在洞口,身影

时隐时现

像两个虚词

他们在那里坐了许久

时不时地,互相对视

说些与天气

无关紧要的话题

当我凝神再看时

他们像两只蝴蝶飞走

带走诡异的传说

和斑斓的梦境

只留下两个石凳在洞口

光溜溜地

与时光做着交流

花山迷窟

路边的扬声器里

播放一些猜测

一些故事的轮廓

初具规模

穿过层层迷雾

我们下地狱

入天堂

天堂也是地狱

有着石头的成色

我们走迷宫似的

从夏天,掉入冰窟

走了三圈出来

心头仍然一头雾水

迷窟之谜,悬而未决

迷窟之谜

仍然是千古之谜

突发事件

我说的是湖

湖中的一块石头

就要被淹没

孤零零地,在水中央

湖边有人散步

有人在垂钓光阴

也有人屈膝交谈

试图掏出、淤积在心中

多年的泥沙

水鸟们不管这些

它们有的嬉戏,有的捕鱼

有的在光滑的镜子里

划出一道道扩张的斜线

这时候,一只白天鹅从天

而降,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那块石头上

而此时,石头刚好归隐

露出水上的部分

让人分不清,是石头羽化成仙

还是仙子驻足

这一片人间水域

草 地

两匹马

像两朵红色的云

落在草坪上

它们不飞走

恬淡、闲适

专心吃草

时光这个调皮

小孩,在草地上

奔跑、撒欢

有时,小手

挥舞着

把低头吃草的马

一会儿赶到东

一会儿赶向西

麦积山

天水的天,天水的水

天水的河床孕育了大量农田

大豆、高粱、玉米都生长在天上

而小麦被劳动人民从山水中

收割回来,一片一片晾晒

一片一片碾压,灰尘被风带走

黄金般的麦粒溅落下来

堆积成山,堆积成

一座精神高度,让后世瞻仰

风经过它们,雨经过它们

我经过时,麦积山开始摇晃

麦子们重回大地的子宫

那时我刚好从母语中诞生

像一株青涩的幼苗,歌唱流水

和生活,之后,大片的日光**漾开来父辈们纷乱的身影清晰可见

高高的麦垛堆积起来,我和妹妹

欢乐地嬉戏、追逐

再一次认领了家乡的山水,和

山水中跑丢的幸福童年

陈忠实笔下的村庄

被时间搁置在坝子上

像一杆秤,称不出

历史的重量

像一个标本,丢失了飞翔的翅膀

我和朋友去看它的时候

它坐在群山之间

一句话不说,像个哑巴

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微微的风

和好得不能再好的阳光

替我们打理行程

我们在村落中躲躲闪闪

更多的时候、模仿古人

在戏台前聊天、晒太阳

清末民初的风雨

在屋檐与斑驳的墙壁上时隐时现

一大堆故事的梗概与出处

被我们从锈蚀的锁孔中挖掘出来

有那么一阵子

有人隔着门缝窥视我们

有胆大者甩动着大辫子

或颠簸着小脚

在村落中摇摇晃晃

然而,这只是一恍惚的事情

过去的荣辱与繁华

于刹那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村落空空****的

我相信,在这里居住过的人

他们的灵魂没有走远

当我们走出村寨

几个手牵麋鹿的人,嬉笑着

正在向我们走来

车过秦岭

哐当、哐当,快节奏的列车

像一条巨龙,在中华大地穿行

这是早春三月,阳光扑打着透明的玻璃窗一阵又一阵的草木香、直抵肺腑

相对于一望无际的油菜花

一列火车的长度多么渺小

而相对于嗖嗖远去的原野,扑面而来的群山显得多么威武

这里是三秦大地,是盛产阳光

和传说的关中平原

十三朝古都远去,在历史的长河中仅仅存活于烟雾中

在深蓝色的镜子里,火车炫耀着

发出轰鸣,一座又一座

现代化都市被时代的车轮甩在身后我是一名游者,后面还有一段路

需要见证、亲历,然而

我终将成为一名过客,同这趟列车一起在历史的天空下隐于无形

在三秦大地,在关中平原

谁也不知道一列火车意欲驶向哪里而绵延千里的秦岭山脉

终将成为人们振臂欢呼的永恒主题你的爱情,

是箫孔中飞出的一群白鸟

走进大草原,太阳的热情

与海洋一样辽阔

车轮与马蹄赛跑

看得见的影子,与看不见的风

赛跑

你心里的想法,头顶的白云知道

你心里的甜蜜,奔跑的小草知道

天色趋于混沌,万物各归其位

晨光被鸟鸣啄破,大地开始新一轮奔波在人间,猫咪草在路边招摇

蜂蝶都能够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

箫孔中飞出一群白鸟

你的爱,在风生水起后波澜不惊

在老福州等一个人

葡萄与我们在南后街相逢

像一滴水与另一滴水相遇

纯朴的笑容沉稳地落进酒杯

那亲情打湿的话语

使整个下午变得浓淡相宜

话语权交给老福州

天南地北的方言得以统一

历史、地理备受推崇

文学与名人被调侃得热气腾腾

时针嘀嗒嘀嗒地行走

燕子斜斜地飞过天窗

清风静静地梳理晃动的人群

在酒香洋溢的热情里

我是一个静观时光变迁的人

日已西沉,暗香迷情

残雪旁边的座位空着

我们共同等待的人

像个悬念,与目光交集

穿越油菜花海

隔着十万亩沉醉的良田

隔着秦岭,隔着关中平原

一山之脊,我们闻风而动

闻风而动的是春天的香

车行其中,我们的目光被切割

越往深处路越宽

天空似母亲的笑容,现出婴儿般的蓝黄和绿,两种颜色

黄是记忆中的黄,绿是记忆中的绿临行前,母亲在风中站着

像黄土高坡生长的一株植物

细数那些吃糠咽菜的日子

苦菜花是当年亲亲的妹妹

操一口家乡方言

而土豆兄弟则具有传承的秉性

把陕南和陕北的生活紧紧地连接在一起现如今,面对十万亩花海

我该如何告诉你

春天的眼睛里,花粉是可以被传染的在无限悲悯到来之前

一场收割风暴,迅速淹没了这一切祭轩辕

车流,人流

桥山脚下

旌旗猎猎

战鼓铸成大钟

戎马兵戈归于尘埃

朝圣的脚步

纷至沓来

旗子上飞扬龙的图腾

祭拜的香火

如松柏般茂盛

摆上鲜花贡果

你在霞光云霓中飞行

我们在你

流血流汗的土地上,火种刀耕

登桥山

像一片树叶飘零

我与秋风一起

进入正午的山林

白云擦洗着蓝天

时光为苍穹所过滤

斑斑驳驳的记忆

凝结成

一柱青烟,飘**在

小城上空

绿色铺天盖地

影子穿梭其中

我怀着一颗虔诚之心

加入朝圣的人群

仰望五千年风云

俯视三千里疆土

漫山的古柏苍松

屏息聆听

撞击海岸的涛声

黄帝手植柏

参天耸立,亘古

桥山脚下

游人从四面八方

拥来,仰望

岁月如川

远方,海边

有人隔岸翘首

游子的梦

郁郁苍苍

我的梦

如笼中的鸟

几度飞翔

才发现

自己原是手植柏上

伸出的一根

钓鱼岛

你在那里站得太久了

像汪洋大海中的

一叶舟

手搭凉棚眺望

额头的皱纹

剥落成掉渣的沙砾

曾经何等的年轻

你的一声啼哭

唤醒母亲分娩的疼痛

你是站着的思念

脚下的根须

永远连着大陆的神经

望不见的归程

泪水汹涌为波涛

泅渡你

抹不去的伶仃身影

长 城

冰冷的目光

竖起一道男人的脊梁

如一条巨龙盘卧

在高高的山岗

一部争战的历史

往事如烟升腾

潮水般的戎马兵戈

被你的身体

阻隔在历史之外

五岳在我的脚下

旗帜飘扬

在雄鹰的翅膀之下

我得以穿越

东方的含义

滇 池

五百里温柔

漫溢,枕着绵延的山脉

做一幅春秋长梦

说是做梦

其实你的眼睛

从未合上

投入千百年光阴

写一部历史

你的眸子,明察秋毫

丰盈抑或消瘦

你对人间的爱

清纯、明媚

一如最初的形态

一群白鸟从头顶掠过

划伤的是天空

愈合的却是心灵

走上船舷

临风描摹的那一刻

我的身影

早已被一片月色

导入夜的波心

鸣沙山

难得有这样的风景

天空流云

流云红透半边天

你赤身**

仰卧也如少女

阳光滑翔的姿势

折射胴体的圆润与金黄

你可以欣喜若狂

也可以个性张扬

无论摆出怎样的姿势

上了镜头

就会倾倒无数目光

踩在少女的皮肤上

驼峰驮着日光

铃声叮当作响

轻点,轻点,再轻点

请千万别吵醒少女的忧伤

看你们腾云

看你们驾雾

一个不小心

就会迷失在温柔的梦乡

飞龙岭

车子几近爬行

在飞龙岭上

有我们未知的渴望

黑黢黢的山脉

扶摇直上

阵阵的松涛,使人

目光惊醒、睡意顿消

在飞龙岭上

在飞龙岭上呵

卸下一些欢笑

带走几许惆怅

我们如一阵山风拂过

只留下

只留下啊

千古不变的白云

在飘

尘世是看不见的衣裳

太阳走下天空时

我手里转动着两枚鹅卵石

仿佛转动着两个星球

月黑风冷,那是电影里的镜头

在卸掉铠甲之际

我要学会,自己替自己发光

登上泰山山顶,盘腿坐实

大地母亲的肩膀

宇宙天体,便会跳进我的

掌心,婴儿般成长

夜色中,尘世是看不见的衣裳

脱掉它,我要做一次

安静的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