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风中站得太久

她常常看到天空中有她

鱼儿的鱼儿成群结队地飞翔

看得久了额头就有了沟壑

眼角就有了鱼的形状

白哗哗的光阴,被妹妹装进花篮

欢快的童年,越过青涩的田野

品味幸福

小时候

幸福是一朵小红花

是母亲的乳汁

给了我营养

长大后

幸福是一座山峰

是爱人的眼睛

给了我攀登的力量

而现在

幸福是一段尘封的往事

总在无人的夜晚

打开

思念的画夹

中秋节的夜晚

月光是一层薄纱

揭开时间的云雾

我便和家人一起回到从前

信天游唱红的黄土地

赶牲灵的人儿

踩着几代人的足迹

把一车车旧月亮运回家乡

黄土山凹有一户人家

白云飘过,阳光洗过

亲情似小溪

长年累月从门前经过

红灯笼映照着木格窗

兰花花站在硷畔上

一条弯弯曲曲的黄土路

伸向远方

八月十五月圆的夜晚

父亲和母亲亲手缔造的家

四方院子里,满满的

笑语欢声在**漾

九个孩子,九朵摇曳的花

像九束明亮的月光

在收工的时候,欢呼着

雀跃着,一起向母亲聚拢

那时候父亲坐在一边

默不作声地抽烟

高大的身影

黑黢黢地,犹如一座山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高高挂在空中

远远地望着我们

不靠近,不离开

像妈妈母性的目光

罩着我们一家人的幸福

在偌大的石桌上

母亲分给每人一碗小米粥

月亮卧在碗波中

仿佛九个月饼,暖融融的

**漾着甜蜜的笑容

如今,九朵摇曳的花

业已长成参天大树

在中秋节夜晚

每棵树上悬挂着的

依然是当年

黄土院中的那枚旧月亮

对立与统一

我曾试图说服自己,说服自己

忘记一个人,忘记一个

隐藏在内心深处多年的秘密

他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一声不响地跟着我

固执的眼神,令人难以抗拒

我受够了,决计与他

做一场较量,在较量中

求得自由和解放

可是啊,当他真的离开

我又是那么地忧伤

在忧伤中,失去了生活的方向

回 家

身体是钉子

被钟摆关押在**

左右不能动

比身体更为沉重的是命运

命运,父亲不相信命运

粗手大脚的父亲

喜欢把复杂的事情

化整为零

侍奉着五亩三分地

翻了一辈子大山的父亲

如今却搬不动

身体里的光粒

向左转,向右转

左边是太阳,右边是月亮

父亲拿把旧钥匙

敲打黄昏灰暗的门

夜晚我路过一座城

一座城,一座记忆中的城

一座从来没去过的城

在我到来之前

已经被夜色淹没

恍惚一片即将飘落的秋叶

在明灭不定的街道上

我看不见城市的轮廓

只看到夜灯在高处悬浮、闪烁

仿佛天上的星星

我在路边商店

买了一瓶二锅头

摇摇晃晃地走在街道上

就像我已故的父亲

不同的是

父亲当年拎着酒

手里牵着一匹枣红马

长时间和这座城市融为一体

他曾告诉我

这是一座山城

我的坐骑是一辆

银色小轿车

它一溜烟带走了我

就像带走一个逃兵

而在那座城市

我把我的影子永久地

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父亲曾经走过的

那一条街道

那时候

整座城市戴着面纱

我伸手向空中抓了几抓

可是,除了失落

我什么也没有抓到

鱼尾纹

想起母亲,就有一尾鱼游来

色泽光鲜,从河流的上游

水,彰显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个时候,一切都是透明的

风没有遮拦,我们光滑得

就像一尾尾青鱼

在母亲深褐色的池塘里游**

母亲倾注了太多的目光在

我们身上,幸福如同阳光照临

我们鲜活的鳞片

闪耀生命的七彩光环

终于有一天,我们

带走了母亲所有的积蓄

带走了空气、阳光和水

只留下空****的河床

母亲用以守望

在南方以南

在靠近大海的方向

我与一尾鱼对望

带着母亲储备的水分和阳光

开辟了第二故乡

母亲在风中站得太久

她常常看到天空中有她

鱼儿的鱼儿成群结队地飞翔

看得久了额头就有了沟壑

眼角就有了鱼的形状

父亲的肩膀

父亲与我走在大山之中

走在大山之中

父亲像一座山

用威严嫁接希望

用爱心托举梦想

父亲的肩膀

沾满春天的幸福时光

风中生长

雨中生长

劳动者的歌声

缠绕在山川之上

坐在父亲的肩膀上

童年像一束阳光

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春天的河**

扁 担

挑水,挑柴,挑粮食

一担风雨,挑走我的童年

扁担从左肩倒到右肩

被父亲的肩膀磨得扁平溜光

扁担是父亲的**

紧紧攥在手里不肯放下

每次挑重物,父亲

总要对着手心吐口唾沫

以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

父亲一生磨损了许多扁担

而父亲的肩膀仍然蓬勃向上

临了他带走最后一根扁担

他不愿让它落在我们肩上

父亲挑着两座山在梦里飞翔

我们像一群小鸟儿

在人间叽叽喳喳歌唱

西山沟的泉水

母亲攥紧生活的绳索

春天的丰腴与美好

被树上的翠鸟一语道破

往返于羊肠小道

大山的乳汁汩汩流淌

黄土地上的岁月

梦一样绵软悠长

迎来晨曦,送走夕阳

几十年过去

母亲挑水的身影

一直行进在

通往西山沟的路上

地畔上的杜梨

多么荒芜,你一脸枯槁

站在地塄上

像一位老者,披一身风霜

从四季走过来的人

眼睛里含着泥沙

耕牛还在田垄上行走

乘着人世的云朵

晚秋的风,跨过沟壑

停留在树梢,天气真凉啊

灰褐色的田垄上

玉米们等待归仓

收工的时候,父亲从地畔上

带走一把杜梨

纵横在额头上的皱纹,比沟壑还深麦子黄了

汗水浇灌的日子

逐渐丰满起来

面对一大片麦子

二哥将镰刀的锋芒

试了又试

那一年

炫黄哥叫了又叫

麦子们蜂拥而至

收割的热浪

一直蔓延到天际

在一大块麦田中间

二哥在前面开路

而我,成了那个时代的

跟屁虫

钩槐花

风坐进五月的怀中

摇它的叶子

吹口哨的少年走近,又离开

初夏的阳光,更像动词

哗啦啦地,透过五月的缝隙

散了一地

陌上花开,岁月流金

钩槐花的哥哥

镰刀一歪,撒下一大把纯真

白哗哗的光阴,被妹妹装进花篮

欢快的童年,越过青涩的田野

腊月十八记事

阳光的暖指,轻轻地

在青砖碧瓦的窑洞上抹了一遍

日子,就这样

清亮亮地活了过来

正午时分,空气洁净

大地安详,一切都在路上

一切又都在回归的旅途中

院子里的大槐树上

两只喜鹊跳上跳下,唧唧喳喳

好像预示着什么

又好像一如往日一样平常

这一天,母亲忍住疼

而我,忍住了啼哭

叫 魂

灵魂走得太远

夜,开始彻夜不眠

星星点灯,星星

也照不亮

夜行人疲惫的魂

山路那个静啊

偶尔传来夜莺的低鸣

小时候走失的魂,一再

被母亲召回

而现在,我躺在老家的土炕上

颠倒黑白,二目圆睁

母亲追出去的声音

微弱得像一阵风

吹起身边落叶

幻作枝头微微的叹息

兄 长

多少次了,你的声音

从遥远的异地传来

恍若钟声敲响

余音绕梁,弥久不衰

这生活的重音

有金属质地

似天街小雨,弹奏

一湖春光

如今,你我被神的旨意领着

追随的身影如两只蝴蝶

那微风推动的语言

生动且明亮

在多出来的光环中

我们一起爬山、一起敲钟

一起攀上千米龙驭高塔

此时,五月的阳光刚刚好

它把初夏的唇彩

涂抹在你的脸上、身上

山路弯弯

山路弯弯

路的这头是我的家

路的那头有我的娘

我的娘年龄很大了呀

走不了这弯弯的路

也没有办法来到我的家

走了几十年的山路

总觉得回家的路太漫长

从离开娘的那一天起

脚印由浅走到深

由小走到大

一直走到城市的中央

城市太过拥挤了一些

宽阔的马路上走来走去的车辆

占去了全部的路面

那里没有人搁脚的地方

只有这山路啊

每一次踏上你的手掌

我都能听到你心脏跳动得欢畅

你软绵绵地躺在那儿

散发着少女般的芬芳

你在我的身下扭来扭去

喘息声伴随小河欢快地流淌

就像三十年前上小学时

我娘迎来送往的情景一样

不同的是你的脉搏跳动得没有了力量山路老了啊

你的肩膀上承受了太多的重量

岁月的雷电多少次甩在你的身上

几十年的风霜剥蚀

才使你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就像路那头我娘等待的姿势一样

山路弯弯

路的这头是我的家

路的那头有我的娘

回家的路太长了呀

白天走,晚上走

总也走不到娘的家

父亲在人间的最后日子

灵堂设在仓窑里

作为一种仪式

你要接受人间的供奉

这是最后的时日

我们轮番瞻仰

共同祈祷剩余光阴

我们在烛光的影子里团聚、追忆,相互安慰饭菜端上来、水果换下去

太阳和月亮替我们轮换站岗

在人间的最后日子里

死亡之花包围着你

我们一家人相聚一堂,不说分离

睡在同一个炕上

你起身,我躺下

在你曾经睡过的炕头

父亲,我要重温你的梦

身体一层一层沉下去

影子一个一个坐起身

我要赶在黎明之前

安排好一天的行程

除去门前的杂草

把路夺回来,春风催了又催

是该把春天请进门

地畔摇着荒草,那里的腐殖质

是上好的肥料,庄稼喜欢

我得尽早把它们变废为宝

惊蛰一过,土地就酥松

前坪那块地该种了

先耕后种,今年雨水好

到秋后,一定又是个好收成

菜园子不能总闲着

土豆种三分,萝卜种二分

辣子、茄子,还有西红柿

都得栽一些,自己吃过以后

还可以接济一下众乡亲

村子里的桃花开了,柳树绿了

我须赶在上山之前把水缸蓄满

望着满炕的孩子

我不能让他们,断了炊烟

好了,我要走了

趁此时鸡不叫狗不咬

正好下地,在我出村之前

最好不要打扰村民睡觉

相 守

就这样坐在你身边

太阳与月亮轮番站岗

天上的雨水没有掉下来

盘桓在眼睛里的风云始终没有撤退这么多天了,星星一颗一颗被风吹远梦中的花开了几朵,青草又长高了几寸玄黄哥叫了又叫,窗台上

你亲手栽植的花草,发出呓语般祈祷这么多天了,你不曾张嘴吃一口饭你不曾开口说一句话,空气沉闷而失神面对亲人般的无限爱怜,你冷漠的眼睛一睁不睁你在病**安身立命,白床单折射你虚脱的面容,我久久触摸你苍白的手臂仿佛握住的不是今日的黄昏,而是我贫血多年的爱情

相 遇

天空飘着雨

我与你

不期而遇

握手,寒暄

亲情打湿了话语

填补不完的阴晴圆缺

话不尽的远近疏密

一阵风带来你的笑声

大雾,又迷失了你的踪迹

夜 灯

高出尘埃的灯盏

站在城楼上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人

身影孤单而凄清

它仅仅是一盏灯而已

这个简单的事实

让我感到迷惑又神奇

我仅仅是在路过城楼时

向上多看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

让我怎么走

也走不出它的光晕

命运的悲与喜

如果可以

就这样让我走吧

两手空空

一袭黑衣

徒步走天涯

望一眼来时的路

雨一直在下

不用挥手

不用挽留

亦不用搭理

身边带泪的花

我知道天下之大

我的脚步微不足道

只要命运将你

藏于一朵花内

此刻,我便无法知晓

你在谁家门前垂泪

不向人中来

只往山谷行

在一朵云里

也许,我能够打探到你

远去的背影

佛 号

佛号声声

我在岁月的眉睫下

打坐修行

洗一身尘埃

**一世清愁

在混沌的世界里

放一朵莲花

在心

坐卧于莲台

吸一缕阳光

真气从身体里

盈盈而行

开天目

不是为了做神仙

只为能够看到

伊人在岁月的长河中

蜿蜒

出神功

不是为了超度亡灵

而是为了

保佑至亲的人

幸福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