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时第一天实习并没有迟到，只是豆浆流到袖管里特别不舒服。她稍微在厕所里花十来分钟处理了一下，出来以后，才被人事小姑娘带着面见主管陈媚。
明睿传媒公司是小组作业，现在公司内有4个小组，程雨时进的是最新成立的也是人数最少的小组，现在组员加上她只有5个人，基本上每个小组每个月要接3场活动。
主管陈媚脸型倒三角，有些锥子样，妆容不浓不淡，典型的职业妆。她身材偏瘦，一身灰蓝西服。程雨时进门以后，她正在接电话，程雨时一直等到她有空，她的第一句话一针见血，一语中的。
“衣服勉强合格，以后上班要化点淡妆，你进了公司就是职场人士不要暴露你的不专业。”
语速之快让程雨时老觉得遗漏了什么重点，然后她拿着手机快速地回复了几条，又瞧了一下程雨时。
“今后你的工作主要是协助我和另两个活动策划写方案与设计沟通，我希望你尽快适应职场我们没有过多的时间给你学习。”
陈媚说话的特点就是快，特别快，快到让程雨时觉得一句话还没听完第二句话已经来了。
“你坐在门口靠走道的工位对面是设计周莹斜对面是活动策划朱礼礼旁边是另一个策划陆行之，半个小时以后到小会议室开会，你可以出去了。”
然后陈媚就在电脑面前忙碌起来了。
在与主管陈媚沟通的这几分钟，程雨时一句话也没说，完全跟不上主管的节奏。她从陈媚的小办公室出来，找到自己的位置，工位上面已经有了她的名字，还有一张写着她电脑用户名和登录密码的便签条。
旁边的男同事，白衬衣，黑西裤，挂了一个银色工牌。脸有点方形，眉清目秀，鼻梁挺直，戴着一副细金属框眼镜，看到她推了一下眼镜，起身伸出一只手，灿烂一笑，说道：“我叫陆行之，负责活动策划。”
程雨时微笑着握了握手：“实习生程雨时，请多多关照。”
“你需要的信息和临时工牌都在你的桌上了，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别客气啊。”
“谢谢！”
她坐下来把电脑打开，扫了一眼文件夹，都是一些新员工须知文件，条条框框规则清楚。她把QQ登上，蜀山丶妖王也在。
程雨时的网名叫魔道丶小雨。蜀山丶妖王是程雨时初中的时候认识的一个网友，当时程雨时沉迷于一款RPG游戏，胡乱地加了许多爱好这款游戏的群，然后在群里结识了蜀山丶妖王，从游戏聊到生活，高三的时候也把喜欢上高嘉煜这个小秘密告诉了他，只把名字和部分细节隐藏了。有时候跟陌生人说心里话，反而比较自在。
魔道丶小雨：妖王！
蜀山丶妖王：嗯？
魔道丶小雨：我找到实习啦。
蜀山丶妖王：哟，厉害！
魔道丶小雨：今天是我实习第一天，我还有点紧张。
蜀山丶妖王：别紧张，好好跟前辈学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啊！
魔道丶小雨：感觉我的上司挺厉害的。
蜀山丶妖王：这对你来说是好事，第一个上司很有可能就决定了你以后的画风啊。
魔道丶小雨：这么恐怖？
蜀山丶妖王：当然也有例外啦，同事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魔道丶小雨：我觉得挺好的。
还有一件事，你还记得我高三时候喜欢的那个男生吗？
蜀山丶妖王：记得，那个撩妹高手嘛，弄得你内心起伏不定的那位大师。你不是说他消失了吗？
魔道丶小雨：他回来了。
蜀山丶妖王：……所以你跟他，再续前缘？
魔道丶小雨：什么都没有，本来就是小时候的事情，人总是要长大的啊。
蜀山丶妖王：说得有道理，我要工作啦，回聊！
魔道丶小雨：好！
程雨时刚把聊天窗口关上，旁边的陆行之突然起身拿了个厚厚的笔记本对程雨时说：“走，去开会啦。”
公司每个小组都有一个玻璃小会议室，接了单就得在这里头脑风暴想点子，旁边的玻璃房里：一个白衬衫红领带的人正在疯狂地抓头发，头发已经是鸡窝状，他对面那个头发油亮，灰色麻布西服的主管翘着二郎腿，对他摇了摇头。
程雨时顿时觉得进入了某一间冷得发慌的鬼屋。
小组人员坐定，会议开始，陈媚又是一顿机关枪式快速发言。
“我们组人员少但是活却没少最近大家都很辛苦，今天来了个新实习生叫程雨时在A大读市场营销，有什么可以分给她的事情直接交给她。”
“今天陆行之，百乐活动的最终策划文案定稿一定要出来，周莹下周末飨食集团晚宴酒桌设计品今天必须完成不能再拖，朱礼礼今天搞定布展商与酒店的问题，程雨时我待会给你客户赏乐的元旦音乐节资料你出几个初步方案。能不能做到？”
“OK。”
“OK。”
“这……”
“陆行之你有什么问题？”
“我手里还有2个案子，上月活动费用明细还没有做完……”
“为什么其他人可以，你不可以…..”
“我刚刚解释……”
“其他人可以你不可以就是你的问题，你应该自己去解决你的问题。我再问你一遍，可不可以？”
“我，好吧，可以。”
“陆行之不是我说你，你每次都是承诺的多，做到的少，这个习惯你要改！”
剩下的几个人：“……”
“还有什么需要内部协助的？”
陆行之说：“百乐那边希望我们能出个活动倒计时图片，供他们在微博上发布，可能需要周莹支持一下？”
周莹满脸阴霾，一边嘴巴一翘，呵笑一声，“还加？签合同之前不说，签完合同以后加这个加那个？”
“他们是觉得就在网络上发一下，不用出实际海报，应该……”
“他们是想不出实品就可以不用花钱吧？我设计花时间作图不用算钱吗？我设计不要用脑的吗？设计工作不值钱吗？”
周莹好似要发狂，陆行之有些招架不住，陈媚喊道：“百乐是老客户了，你看怎么省时间弄一下。我给你争取加班费。”
周莹以极度生无可恋的脸叹了一口气，两个肩膀都垮了下来。
朱礼礼又补充道：“最近有个韩剧很火。”
陈媚语气沉了点，“说重点。”
“我是在想下个月活动要不要借鉴这个韩剧的元素，踩这个热点。”
“我回去看两集再找你聊，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全桌安静了。
“散会。”
没有闲聊，没有拖沓，整个公司都在急促和忙碌中运转。
主管陈媚不仅说话很快，脚步也非常快，三俩下就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继续快速地敲击电脑。程雨时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有一种她是飞过去的错觉，看着小办公室里的陈媚感慨了一句：“厉害！”
一旁处理工作的陆行之笑道“你才见识了这么一丢丢，往后让你长见识的事多着呢。”
程雨时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她坐着位子滑动到陆行之身边：“陈主管到底是怎么变成陈主管的啊？”
陆行之斜着看了她一眼，中指轻推了一下眼镜，又看回电脑：“据说是因为……”
“因为？”
“爱情。”
程雨时内心的八卦之火燃得更盛。
“莫非是因为情伤？”
“你……”
“陆行之，你来一下。”
陆行之的八卦还没传达，就被主管喊进了办公室，他抬了抬眉毛拿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去了陈媚的办公室。
程雨时感叹，女强人果然都是有故事的女人。
陈媚发了几份赏乐元旦音乐节的资料给程雨时，赏乐是本地一个民族乐器销售公司，每个季度都会邀请本市的音乐牛人办一场民乐演奏会，每次音乐会都全权交由明睿负责，他们只管请人演奏、配合宣传，和享受做甲方虐乙方的快感。
陈媚还发了一个Word文档，是要给一个新客户的资料，让程雨时调整格式，改错别字。程雨时挑着挑着就懵圈了，平时用Word功能真的用得少，最多就是调整字体的风格和大小，现在要做目录，要页码，还要图片同样大小排列。于是她开启了不会就勤学好问的模式，等到陆行之回来，开始一个一个问题轰炸他。
头两个问题陆行之还有点儿耐心，第三个问题，陆行之利用旋转椅子的滑轮僵硬地转过来，眼睛已经只能睁一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说道： “职场Point 1, 能问百度的别问我。这些问题，百度上都搜得到。”
程雨时的脑袋好像被一棍子锤醒了一样，从白痴模式转移到开挂模式。
工作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一点一点给她来解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靠着百度，她顺风顺水地处理了那个乱七八糟的Word文档，把调好的文档邮件发给了陈媚。
5分钟后，程雨时收到的回复是：附件呢？
程雨时赶紧回头看自己写的邮件，居然只有正文没有附件。她好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立马再重新发送一次。
第一天上班就那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下午陈媚出去了，没能经历头脑风暴的搓洗，程雨时不能定义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能准时下班还是开心，尤其在看到设计周莹丧失灵魂的双眼在下班点还在盯着苹果电脑以后。
程雨时到了公司对面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看到写字楼那边一辆宾利停在门口，高嘉煜下车打开了副驾的车门，一个穿着大红色贴身裙子，身材妖娆的美女上了车。随后这辆宾利从程雨时的眼前飙走。后面还有两个同写字楼出来的女人在讨论。
“诶诶诶，看到没有，听说这个男的是做那种生意的。”
“哪种生意？”
“就是那种，那种生意，国外很火的那种生意。”
“哦~~~~~那种生意，岂不是很赚钱？”
“你看人家的宾利车，多豪啊。”
这两个女的诡异而又愉悦的嬉笑声让程雨时一阵心惊胆战。
高嘉煜什么时候干起那种生意了，原来他说要更新认知是这个意思，以后真的要离他远一点，人出了国就如此堕落了吗，这个世界真可怕。
第二天上班阳光不错，近冬了还有些温暖，大家都神清气爽地来上班，有说有笑。工作本来应该风平浪静，一切都美好又匆忙地进行着，直到下午陈媚开了一次组长会议并紧急召集全小组成员开会。
“紧急事件，对面60层老外开的Gary Finance明年3月要办一场金融展找到我们公司，老板要我们每个组出一个初步方案下周一与对方接洽。陆行之你来做方案，跟我核对。程雨时今天收集所有Gary Finance的资料发给陆行之抄送我，周莹准备好Gary Finance的Logo和必要图片素材，朱礼礼打听一下对方还找了什么公司。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
“没有。”
“没有。”
“没。”
“散会。”
这个紧急会议过后，程雨时开始找Gary Finance资料，还没仔细看，手机又开始一阵乱叫。她摸出来一看，是那3个不吉利的大字：高嘉煜。
她按下接听键“喂”了一下。
“60层，过来拿洗涤费发票吧。”
“知道了。”
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据说是请了国外著名的设计师设计的，理念是蝴蝶，电梯所在的位置就是蝴蝶的身体，两翼往后张开，类似蝴蝶展翅，顺便还在地上包出一个弧形的小广场。
程雨时乘电梯到了60层，那天给高嘉煜递纸巾的女人已经站在电梯口。
“程小姐，请跟我来。”
这棟蝴蝶写字楼的两翼，除了部分大公司租了整层和一些小公司拼在一层，基本上左右翼各2个公司，明睿传媒在48层左边，而高嘉煜在的公司在60层右边，这也就意味着站在公司落地窗边，还可以看到60层的一部分风景。
他们公司门口旁边的玻璃板上暗金色的字显得颇有隆重感，写的是Gary Finance。
“我姓储，叫储芸，是高先生的秘书。”
“储小姐你好。”
进入了Gary Finance，西装革领的人都在忙着，电话此起彼伏，整个公司50多号人，实在不大像是做那种事情的公司，难道高嘉煜白天做正经生意，晚上才做那种事情？
储芸把她带到了CEO办公室门口的玻璃隔间，隔间里是储芸的办公桌和一排沙发，几株绿色植物。
高嘉煜正在办公室里站着打电话，一只手插着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办公室窗明几净，外头的自然光把高嘉煜整个人的轮廓勾勒了一遍，周身都在熠熠生辉。他忽而微笑，坐了下去，磨砂玻璃挡住了一部分让她忍不住踮起了脚，储秘书突然喊了一声
“程小姐？”
程雨时像小三被正室抓包了一样，猛地一甩头，脸突然就红了。刚才她看高嘉煜看得太入迷了，一时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高先生工作的样子，是不是很帅？”
“一，一般吧。”
储芸怪异地一笑，从抽屉里拿住个白色信封，上面写着誉绅洗涤。
“银行账号已经写在里面了。还有这些，是高先生交代一定要给你的。”
储芸拿出了一个巨厚的文件夹，放在程雨时面前。
“这个是什么啊？”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程雨时抱着这个文件夹，拿着白色小信封，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打开了誉绅洗涤的信封，看了一看发票，气得双手猛锤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周围的人吓得一激灵，害怕地看着她，难道大白天的程雨时变异了？
程雨时站起来以后才发现这种戏剧化的表现在公司里是多么的扎眼以及引人注目以及显示她的智商是多么的低。
她只能囧囧地微笑着坐下“对不起，对不起。”
导致她失控的发票上，大写的金融伍仟肆佰，她又数了一下阿拉伯数字的0，确定了是5400。洗件衣服洗出5400块，洗的是金子吗？
高嘉煜洗衣服的数字，绝对经过严格控制，如果洗出几万块，她反正还不起，破罐子破摔就不还了，如果洗个正常数字，并不能引起程雨时情绪的变化，偏偏是这种负担得起又负担很重的数字，最让人气愤。
白色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折好写了一个银行账号，她把纸打开了看，一秒钟立马揉成一个球。这张纸里面是复印了她高三的那封羞耻的情书。
程雨时脑回路剧场里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巨人，把高嘉煜捏在手里，死命一抓，血溅四场。
她平复了一下自己有点失控的情绪，翻开了那一个巨大的文件夹，里面都是中英双语的资料，高中时候另一件小事又浮现眼前。
她的英语很渣，高三第一次月考的时候英语掉到了70多分，老师对她的要求只有及格，但是那些怪异的英文字母在她眼里总是能变成会飞的蚯蚓虫子，折磨她的神经。几天后，高嘉煜在她桌上扔了一本词根词缀记忆高中必背单词的书，上面有他蓝色水性笔做的很多笔记。
用这本书开始背单词以后，她的英语一直保持在及格线以上了。
现在手里的这个文件夹，里面都是Gary Finance的资料，包括宣传资料、各类金融产品介绍和合作案例，最后还有他们这次金融展主推的产品。基本上做金融展需要知道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程雨时合上文件夹，五味陈杂，她有点害怕某一种遥远又熟悉的感觉，闭上眼睛，小声默念了三遍：“好马不吃回头草，好马不吃回头草，好马不吃回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