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海鸣笔记
辛亥义军起事,首先死难者有刘君复基、彭君泽藩、杨君宏胜。刘复基,字尧徵,湘之武陵人。己酉秋,其兄蛰广与予同办《汉口商务报》,招之来。其人目光ぁぁ,性刚毅,发声甚宏,喜纵酒,自号武陵哭生。后予游上海返,与之同寓省城文方学社,约重办《商务报》,赴黄梅邀某友,十二月念六日报复活。翌年三月,因杨君为前夏口厅冯贼韵轩所摧残,予仍作上海游,哭生遂从军与蒋翌武伍,始稍稍作军事机关之组织。今年《大江报》开办,文学社始克成。义军之所以有今日者,文学社之功也。大功初成,而哭生竟先死。哭生未娶,兄弟四人,伊居最次,大兄蛰广与哭生素反对。武陵之中尚有哭生母在,哭生不大理家务,惟事母则孝。今日急公赴义,竟以身殉,出师正捷身先死,同人之一副英雄泪,不仅湿满襟已也。闻哭生就义时,已盲一目,因事前与炸药所伤,见满人破口大骂,临刑复大声告同胞曰:“汉族同胞听者,凉血人不须听,军政府万岁!得其所哉!”
可见哭生当日视死如归,及期望同人之深心矣。哭生既死,然大好头颅酬死友者大有人在,哭生之目亦可以瞑矣。汉上言报界素尚卑污,如《江汉商务》、如《大江》均铮铮者,满人摧残殆尽。今日重新汉业,《新汉报》、《大汉报》相继出版,天经地义,毅力发抒,洵为前此报界所难企及,乃犹有《中西报》尚不敢用黄帝纪元,大不敢用正当之言,论大汉满人两方面。该报一似不偏不倚守中立也者,诚大不可解,予希望该报者甚大。聆余言者,果有所悟乎否耶?
◎武昌起义三烈士供词(问官铁忠、陈树屏)
铁忠拍案厉声曰:“胆大彭泽藩,何为不跪?”
彭曰:“我皇皇汉族,岂跪汝犬羊贱种?”
铁曰:“你为甚么要造反,快快讲来。”彭扬声曰:“你是怎么,配问我?你是怎么,配问我?我那里有你问的道理?我那里有你问的道理?叫你不必问罢,我是决不同你讲的。”
铁又连问数声,彭均不答,惟在案前左踱右踱而已。稍顷,陈树屏接问曰:“彭泽藩,你是读书最聪明的人,深知道理,为何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了?”彭曰:“惟其我深知大道,才不致被尔等一般满奴汉奸牢笼住了而坐以待毙,方知雪却祖宗数百年莫大之耻。今日是你胡运尚未告尽,我们事机未密,致被尔搜获。恭喜各位,今日又有升官发财之路了。”
陈曰:“汝何苦一定要造反而不惜头颅乎?”
彭曰:“你真糊涂已极,你不想何所为革命乎?就是先将此头颅作为代价,且掷我一人头颅而获我四万万同胞之幸福。予复何惜也?”
铁曰:“你自知为何许人乎?”
彭又不答,铁又连问三次,始答曰:“我是宪兵也。”
铁曰:“你既自知系宪兵,法律必晓,况既得国家一份饷,即应尽一份饷之任务。谁教你反自犯法律,其该何罪乎?”
彭曰:“我之当宪兵者,不过借以作运动之机关耳;所谓饷者,皆我四万万同胞之脂膏也,何得据尔称为彼国家之饷。你说我应该何罪就处何罪,任你所为!”铁曰:“尔公馆(指小朝巷九十五号而言)内有你的些怎么人?”
彭曰:“那公馆内并没有我的家人,我的父母俱住在武昌县乡里。”
铁曰:“你的父母虽在乡下,你的妻子总在那公馆内住着。”
彭曰:“我的妻子于十六日病死矣。”
铁曰:“病了几天才死呢?”
彭曰:“病了三日。”
铁曰:“你们党羽有若干?在何处?军火炸弹有若干?你详细讲罢。若供得好,我等再替你设法成全就是了,不然你就要吃苦的,休怪我等言之不早。”彭曰:“你问我的同人,举凡军、学、政、警、绅、商各界无界无之,其数则莫可考察。至于炸弹,所有同人无人无之,斯亦难计其数。咳!你还要问什么,快快将我办了罢。”
问至此时,瑞即令戈什将彭带下。
旋由陈树屏令将吴公馆内所捉张姓男女逐一提讯,均称我们老爷张□□在营充当队官,并力辩其非歹人。惟末一男(系张之火夫)称:“彭与张老爷同居,有妻一人,于十六日死。是日我并不在屋,但是晚回时而棺木已经封钉,惟闻系一时狂症。次日天明时即抬往安埋矣。”至若他故,予不得而知也。陈将数人问毕,后仍提彭上厅。
陈盖以彭先称三天才死者,火夫称一天狂症者,其中定有别故,是以又提彭。陈问曰:“你先说你的妻是三天病死的,我才问火夫,又说是一天狂症,到底是一天还是三天,其中必有别故,快快讲来!”
彭曰:“前两天不过微有腹痛,并未介意,延医诊治,迨至第三日狂症陡发,不及赶救也。”
陈曰:“究竟那棺材抬到何处埋了呢?”
彭曰:“你问这做什么?然则我一人虽有罪,还要连累已死的妻吗?你真问的,还不是抬出城去埋了。”
陈又连问数次:“果在何山何岭?若一说出,我也好代你春秋上坟。”彭曰:“在保安门内厝之矣。”并不答在何所。
陈曰:“那棺材内只怕不是装的你的妻子,是装的炸弹火药吗?嗳呀,你的命总是革丁的,还如此支支吾吾做甚么呢?依我劝你,到不若早早把那棺材装的炸弹火药运往何处清清楚楚的讲出来,我们给你的快。性命就一来,免得我们劳了二来,免得你吃了亏,请你想想看。”
彭曰:“那棺材内明明是装的我的妻子尸身,你何苦赖为炸弹火药?我只晓得棺材抬出城去埋的,就不晓得埋在何处。”
至此陈当连问十数次,彭均一言不答。时已三句半钟矣,瑞澄即喝曰:“拖下去绑了!他还有甚么问头?他是决不再讲的。”遂亲督至大堂,绑捆后即给大令在辕门棚口就义矣。
又提刘复基问曰:“你的党羽、炸弹有几多?快快讲得我听。”
刘曰:“除去了彼一般满奴汉奸,即皆是我的同志。事到于今该因你们的运气未绝,我倒遭殃,还有甚么问头?将我快快杀了罢!”言毕大呼天、天、天、天十数声,绑出署,跪在辕门外时,即口呼:“皇天、皇天、皇天万岁,万岁,万岁岁!”始就义,闻者均为流涕。
◎黄兴弟子罗良鉴
弟子罗良鉴,湖南善化人。年未弱冠,精悍绝伦,在明德学堂毕业,肄业金陵大学。当南京扰乱时,不告其家赴鄂投效。至九江而资斧已罄,遂投入九江学生军第一队,擢充第一排排长。因移扎至赣,住陆军小学堂,有《江西共和报》记者曾往访之,则见其方在踢球,兴高采烈。罢后晤谈,罗君扼腕痛惜,谓汉阳之失实由于新军之无程度;至龟山之事则尤可伤心,仅被北军以五元买得。记者不解其故,罗君乃述其详云:“当汉阳危急之时,守龟山炮台者有学生三十余人,目不交睫,竭力死守,而饷钅盍不至。忍饥三日,不得已令一人往司令处报告,黄将军乃派兵一标往代,不两日而龟山入北军之手矣。盖龟山左侧要隘有兵士守之,北军乃以五元买嘱一兵士,令让开一径,潜入山上,民军不知北军何自而来,遂惊惶不能抵御。噫!一人偾事,其此之谓乎?窃愿上级军官此后更注意于精神教育也。”
◎无名之英雄
阿云曰:“汉口民军与清兵开仗时,清兵诈降,既而又施攻击,民军大遭挫折。忽有一童子放大炮攻敌,清兵死伤无算,民军遂获胜利,而清兵亦从此一蹶不振,诚奇功也。”
杭省民军反正时,旗营本备有大炮数尊,以备急难时施放洗城,其用计之骇闻之发指无如此。炮已久不施用,非经却修不可,乃雇一汉人工匠修理。该工匠知事关全城生命,暗将要件窃去一枚,遂至临时不能施放,全城民命皆赖生全,厥功伟矣!
◎中华民国旗之历史
中华民国旗未制定以前,吾国本无所谓国旗。自海禁既开,外人有以国旗为问者,满廷诸臣瞠目不能答,始会商制定国旗事。佥谓中国以龙为最贵之物,而黄色则代表帝王,帝王既着黄龙袍,则国旗亦可效之,此制定黄龙旗之由来也。顾其式为三角,非如今日之方式,嗣以各国皆用方式,满清不便独异,复改三角为方,此为十八年前事。自黄龙旗出,世界咸诮为病蛇旗,盖近世无龙之一物,则代之者惟蛇耳。蛇以病名,不死何待?此黄龙旗所以消灭而中华民国旗所以招展于世界也。
中华民国旗之始作者为陆烈士浩东。甲午战后,陆与孙逸仙倡义于广州,事败流血,为天下倡此制造国旗之第一人也。其旗最大之特色曰“青天白日”,盖隐藏光明正照、自由平等之义,太阳之旁有十二角,即叉光也,叉光必以十二者,以地球十二时而自转一周是为一日,故十二角即地支之号也。
青天白日旗实用于战事,以庚子惠州一役为第一。此役大将黄福、先锋黄耀廷以敢死士二百人大破清军于三洲田,复连破虏将何长清、杜凤梧、邓万林于白沙洋佛子澳等处,攻战二十余日,每战必克,清军披靡,及最后三多祝之大捷弹药全乏,不得不下令解散。是为革命军旗最初得胜之光荣。
海内外各地以青天白日旗为国徽者,以新加坡中华堂为第一次。此堂乃惠州人所组织发起,人多惠州临战之士。方该堂高树此新旗于屋顶时,一般奴性之侨民咸为诧异,然英官毫不干涉,故南洋各岛之革党遂相率采用,而黄龙病旗由是大为减色。
乙巳年,各省革命党大会于日本东京,组织中国同盟会。次年某月,本部为制定国旗事大开会议,会员中有廖恩煦者提议宜立井字大红旗,以示井田之意,余人亦皆有陈议,后由孙逸仙以历史问题解决此事,并陈改良三色旗之方法,全体赞成,皆无异辞。此即革党所用三色旗之由来也。
前此之青天白日旗改为军旗,而红蓝白三色旗则为民国旗,亦当时大会所制定也。三色之意义非起源于中国革命党,乃出自世界各国之革命党。红者,血之色,言必以流血求自由也;蓝者,天之色,公正之义,言公正即平等也;白者,清洁之色,言人心清洁则能博爱也,故三色之主义自由、平等、博爱,即三大主义,欧美各国之革命党无不以三色为标帜者。
丁未年,革命军起义于惠州七女湖及潮州黄冈,是为三色旗实用于战事之滥觞,盖国旗与军旗兼而用之也。此役之后,南洋《中兴报》及香港《中国报》之月份牌皆印此二旗为国徽,世人遂得渐知革命党之旗号。
钦州防城之役、广西镇南关之役、钦州马笃山之役皆民国旗光荣之历史也。防城之统师为王和顺,斩虏吏,收降兵数千人。镇南关炮台之破则由孙逸仙、黄兴、胡汉民自将之,连破三台,与刘荣廷以重创,及因弹药告罄而退兵。下至半山,军中忽有十三龄之幼童偶忆炮台上之革命旗尚随风飘展,恐落清军之手,返而取之。时清军火线皆以旗章为的,事至危险,众力劝止之,童愤然曰:“旗章者,一军之灵魂也,乌可为敌所有!”卒冒险上山,盘旋至竿上而取还之,清军弹如急雨,竟无恙,及离台时,清兵大队亦将登矣。此英勇之少年真足为国旗之保护者。有此一段佳话于革命历史上,当增无限之光荣。尝读西史及英雄传略皆以国旗之牺牲为第一奇男子,观诸此童,吾国少年岂在欧美英杰之下?然其名没而不彰,良为憾事。至马笃山之战,黄兴、黎仲实、梁少廷诸君更高树国旗,大吹洋号,由越南法界而入钦州,法国守将皆目送之,绝不干涉。则此新民国旗更能招展于外人境域而毫无阻力矣。
戊申三月,王明堂等破清军于南河口,斩道台王镇邦,占据附近州县,与虏师相持二十余日。其时河口桥头随风招展者,即此最光荣之国旗也。越南《法文报》及日本各报皆绘此旗式于报端,是为外人传播此旗式之嚆矢。
庚戌春初,广州新军之反正党人预制民国旗绝夥,己酉腊月已在香港缝制数百幅,皆藏被褥中运入羊城。及倪烈士映典奋袂而起,新军皆举民国旗从之。报上所载有蓝袍将手持大红日光旗驰马指挥中炮就义者即倪君也,同时女党员徐宗汉偕其侄李应生闻新军已起,遂纵火焚其寓所以为响应,讵为邻人救熄,竟以所存国旗报警,尽为李准搜去,此则国旗最初之厄运也。
辛亥三月廿九广州一役,毁督署、掷炸弹,数十健儿同为此三色旗流血,可谓烈矣。及武昌起义、各省相继光复,旗式数变,乃暂定用今之五色旗。自陆浩东创作以来,及今已十有九载,及改为三色亦历九佥,而汉族乃庆光复。自今而后,或即用五色旗,或更改定他种之旗式,要皆足以照耀大地,为吾汉族增无限之光荣。世有侮辱吾国徽者,誓与吾同胞共击之。
◎同盟会之历史
中华民国成立以来,迄今忽已两年,饮水思源,同盟会不为无功。壬子春初,某记者撰作历史载揭报端,爰采而录之,贡献同胞,以作无聊之纪念,孰曰不宜,原文曰:自鄂省起义以来,历月有五,流血者以万计,不可谓不烈矣。今者清帝退位,河山还吾,民国成立,革命已达其目的,吾人自后将同享共和之福,不可谓不幸也。吾人既坐享其成,不可不一思往昔。考吾国革命由来已久,志士之亡命海外者不可胜数,惟皆漂泊无定,势力微弱,直至孙文、黄兴二氏相见于东京之后,革命事业方见发展,收联络之功,有**之势。今日之成,当时运动之力居多也。孙黄二氏之初会已见去年本报,时孙游历欧美返日本,由宫崎介绍与黄兴相会于凤乐园。当晚黄兴即与宋教仁、张继、程家柽诸氏相识,拟开留学生之大欢迎会欢迎孙氏,乃急印传单分布在京留学生全体,通知于饭田町之商士见楼开欢迎孙氏之大会,一夜之中竣其事。翌日到者数千人,楼为之满,不得入内伫立于门外者数亦以千计。及开会,宋教仁先述开会之辞,表欢迎之意,程家柽与他二三人纵横演说。及终,孙氏起演说,众大欢迎,拍掌如雷。到会之学生中官费生甚众,以孙之演说多有归宗于革命者,甚至以投身革命往监督处辞退官费者,而监督亦知大势之无可如何,谓辞官费者曰:“苟君等不明言革命,余亦作不知,可毋庸辞退。”故当时有官费革命之称。可见于是革命事业日增发达,运动亦日加敏沾,乃与各省之委员相议,拟组织一新革命团体,将在东京开预备会。惟此是秘密之会须择一秘密之地,相议之后遂择定内田良平之家开预备大会,到期来会者甚众,室狭隘几不能容。同志拍手相庆,以为此是推倒满朝之预兆,连呼万岁不已。
预备会已毕,将开组织大会,惟开组织会各省代表皆至,内田家太隘,乃改定阪本之家。及期到者三百余人,提议各项,讨论细密,遂成一新团体,名曰“中国革命同盟会”。戴孙为首领,以黄为副首领,印决议文,颁布十八省及欧美各留学生间,革命之业至此始克大成。
◎汉人供给满奴之细帐
满奴五百万,人人知之;凡满奴必有饷银,亦人人知之。每月每奴银四两,每年以十二月计四十八两,五百万人每年共需二千四百万两。自满奴入关迄今已二百六十有八年,无年不照数取自我民,即不计利息已达六百四十三万万两,合四十万万二千万斤,如以马车运之,每车能容千斤,则需四百零二万辆,如以此银铸成银圆,则可得七百五十四万万四千四百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元,银圆直径长一寸一分,如以全数银圆联成一带,此带之长有四百六十一万里,可绕地球五十八周。我同胞若以养满奴之钱育猪,则每餐人人可肉食矣。况乎以上之款尚为正项供给,此外如觉罗私费、满员中饱以及旗奴种种勒索,恐尚不啻此。呜呼,痛哉,我同胞之血膏!
◎福建之奇童
奇童王杰功年十六,体干瘦小,裁如十二三,幼受教育于益闻学校,辛亥冬在开智学校肄业,父鸿滋,中华同盟会福建支会庶务长。彭君岳峰自鄂归,计划闽事,杰功即潜从奔走十八夜。起义同盟会员在桥南社组织种种,先集学生队,杰功求投入,队长以其少却之,甚不服,乃改入巡缉队。是夜三钟,彭君下令募敢死士持炸弹为军锋,呼而集者数十人,杰功亦潜附入。或阻之,功呼曰:“与其死于满清压抑之下,何如死于民国军旗之下?吾体虽小,吾志壮也!”于是从彭君驰由南较场。至于山时已四点半,两军正开仗,杰功分攻水部门城满兵,掷炸弹甚准,左右环击满兵。退时满兵尚有从他路来,枪急如雨,杰功颊部中弹,肉飞两片,顿仆地,然犹健起持炸弹猛进。队长急遣人抱往医治,裹创复出,禁之不可,右腿复中弹,始退,然克复之功亦告成矣。念五日,军队开阵亡将士追悼会,功杰与临祭孙都督大嘉之以所乘舆舁之归,见者莫不啧啧,曰:“王氏子,王氏子。”呜呼!如杰功者可谓奇矣!虽然,尚望杰功黾勉于学,雕琢良材为国家依赖,勿以自止也。
◎孙逸仙之旧话
孙逸仙曰:“客秋,江西萍乡之乱也,风云忽急,震动四百余州。湖南曾州、江阴东阿、辽河西等举旗应响,接踵而起,箪食壶浆以迎革命之旗。蚩蚩之民发其义愤,势若火焰,有烧尽爱亲觉罗之概,若不乘此而起,则我辈无救国之日矣。余志既定,将传檄十八省之秘密党,互通脉络,克期举事,为其先锋者为广东罗定州之志士队。彼等已与该地之总兵、陆军将佐等缔结密约,今惟待一令之下,可不战而定广东也。黄兴君则代表我之中华革命同盟会,将于十一日由横滨出发,仓皇与会,汪兆铭君当亦同行。”孙氏又曰:“昔粤西之洪秀全兴师起义,大功垂成,不幸为英国人戈登所破,终负大逆长发贼之名,长葬九泉。同时有英人名李登来者,夙具侠骨,有义风,著一书以其所亲见亲闻者说明洪秀全等一辈之人格,及其怀抱,谓屠杀此辈之非,更骂英国政府之无人道无知识,假戈登于清政府。呜呼!有读其所著之《太平天国革命史》而不泪下者乎?洪秀全、李秀成等诸豪杰幸有此书为之表雪,得脱逆贼污名,而为轰烈之革命的殉国者,得受后世识者之追悼。”
◎前事重提
满人入关,窃据汉土二百六十余载,有志之士辄思脱其羁绊,复吾河山而终不可得。自洪秀全广西起义,豪杰并兴,所向披靡,势如破竹,旬月之间已复我河山半土,而孰知贪于安逸,裂于内讧,率使垂成之功败于竖子之手,识者惜之。自是以还,迄今数十余载,其间革命之举不知凡几,虽都未成,而其中不无壮烈之举。可于革命史上水留纪念者,但世人多莫之知耳。若镇南关之战、河口之役,孙文与黄兴亲冒矢石,虽未能克成其功,实可于近日革命史上放一异彩。今述其事,告我读者,以知孙氏等之苦心孤诣,有坚忍不拔之志,不成不已之心也。自孙文与黄兴相会于东京,联络二派,设立中国革命同盟会后,会员日增,势力益盛。孙见时机之将熟也,乃与黄兴、胡汉民及党中铮铮之诸豪杰等相议,谋图大举,拟先取镇南关为根据地。镇南关有天然之险要,欧人称之为第二之旅顺口,欲取之,非先游说蟠踞于那模村之游勇使为先锋不可。那模村在镇南关附近,地为游勇所占,势力颇盛,有头目三人,名黄明、何伍、李辉坚,统率全队,专以抢掠为事,实为土匪之一种,惟勇敢善战,耐劳忍苦,每与官兵战辄胜之,即有时败衄,则以地理熟悉逃遁迅速,致官兵不能得其踪迹,辄为所愚,终不能得利,故地方官亦无可施法,时与以财宝以为弭乱之计。彼等不惟横行本地,又常掠夺接于南边境之法国,屡与法兵战,法兵不胜其扰,深苦之。七八年前,孙曾往安南,与该地之总督善,偶谈及游勇事,总督谓:“彼等侵掠边境,不胜其扰,有法治否?”孙谓:“此甚易易,苟能默许我部下人至其地,必能代为镇抚,亦不必吾亲往。”总督甚喜,请即行。于是孙氏遣使往说其众曰:“吾等乃汉族之子孙,非清朝之人氏也。满人入关据我汉土,号称清朝,压制吾民,吾同胞为其奴隶二百余载。今有志之士立革命之党,党员之众遍四百州,行将举事复我河山,起义之节,望君等协力同心,举兵为应。惟灭清朝事尚不难,最惧外国干涉,祸及瓜分,故望勿扰法境,免致失和,则干涉不来,大事可成也。”游勇闻劝,大为心服,遂立誓不扰法境,故总督深感之。时孙氏与黄兴、胡汉民等集于安南之东京以为本营,将实行举事,总督以有前恩置不问。孙等议攻镇南关须需游勇之力,乃使李京为密使往那模村说游勇,使为先锋。游勇欣然允诺,遂于十二月一日(新历)之夜,头目黄何李三人率其众百余人进袭,所携兵器除刀叉之外,仅有小铳四十二支,由山后小道进,攀藤附葛而上,出第三炮台之后,既达,众遂呐喊猛进,声震山谷。守兵大惊,不知所措,弃炮台而走。游勇随后追击,抵第二炮台,守兵以事起意外,仓卒不能敌亦从而遁。遂抵第一炮台,守兵以不知其故,见来势甚猛,亦弃台而走,于是镇南关之三炮台转瞬皆入于革命军之手,革命之旗遂飘飞于三炮台之顶上矣。克复之喜报翌日飞达东京,孙等大喜,连呼快哉,额手相贺。遂于三日之朝率领同志寓东京飞驰前往,而是时附近之人望风来归者甚众,一昼夜之间得众数百,声力益盛。炮台之守兵自遁走后,皆集于炮台下之本营议攻复之策,并遣人探其事。遂于四日之朝天未明时,开炮攻击炮台,革命军亦以炮台上之大炮还击之。孙黄二将各执小铳,率领同志亲冒矢石,勇敢善战,声势大振,官军遂不能支,全队溃走。
革命军已获大胜,互相庆祝,兼布置内外以坚守御。此时最要者为弹药,而孰知查及库中竟无余积,孙于是大为失望。盖孙初意,以为镇南关乃险要之区,有炮台三座,所贮弹药必富,苟取此关,得其弹药,则可放心大举,后顾无忧,即依险而守,亦可相持多日,不虞缺乏;不意官军侵吞军费以肥私囊,致所存无几,且不足供数时之战。弹药已缺,进守皆难,虽有天险亦难守御,即从速购办亦不能即得,如官军大至安能抵敌?于是孙等致诸将士相议,谓与其守此待毙不如弃关而走,再图后举。遂与诸将士订后日之约,弃关而散。当镇南关之战也,孙氏不惟亲冒矢石,以素通医道自任救护之劳,遇有伤者辄驰至其旁尽力救护,因之同志之得更生者不少,而孙氏东西奔驰,无片时之息,遇敌则战,遇伤则救,勇敢敏捷,人皆钦服。此实当时之一美谈也。孙氏等自弃镇南关后,黄兴率同志二百余人周历广西内地,屡袭击官军,以练其手腕、增其经验,大小数十战辄获胜仗。某日忽遇官军大队,遂列阵迎敌,炮火既交,黄兴率军猛进,斩敌数十,官军大败而走。黄军获其军旗一面,统领之坐马一乘。官军统领郭某,黄之友人也,黄探知之,遂返其所获之军旗,谓之曰:“吾等以主义不同而致相战,亦属不得已之举。若友人为失军旗而死,于心何忍?故奉还军旗以全友道,马则暂请见赐耳。”郭某因之得以不死,盖军律失军旗罪当斩首也,黄将军之重义如此。当黄兴率众入广西时,孙文往南洋,与同志谋取南河口之策。议既定,遂于七年前(即光绪末年,败镇南关之翌年)之四月末率潜身于南、越南国境上之党员一百人,及装扮苦工、散居于附近铁路沿线之党员二百人克期举事,更通知河口巡警中之内应者,授以密计,及期内应者先斩巡警首以示其意,于内外并发。枪声雷动,官民声警,顷刻大乱,革命军乘势进攻督办王玉藩部下之二营。而其一营之统带黄元贞已暗约为革命军之内应,至是即反戈相助,官兵不能敌,大败溃走,河口遂复。初三日王玉藩使人乞降革命军,恐其有诈,使王槐庭带从卒二人往王营中察其虚实。及见,知果为诈降,怒其不实将还,而一刹那间,王玉藩已挥刀斩来,使不及迎避被刺而仆,从卒二人亦为手枪击中,倒地而死。王部将中有熊通者已许为革命军内应,时在营中闻枪声连响,急入视见其状即拔枪击王,一击殪之,遂举其众以降。时黄兴在安南河口之众遣使前往,将迎黄兴为大帅,统领全军以图进取。诸事全备而弹药又匮,遂致于黄兴未到之前不得不弃城而走,致使血战之功一旦化为乌有,岂不惜哉?
观此二役,皆为弹药缺乏致不能竟其初志,然功虽未成,经验已积,百折不挠,方得成今日之大功也。
◎冯和尚
冯和尚,号守之,苏人也,十余年前即剪去发辫,终日奔走于茶坊酒肆间,人见其光头光脑遂戏呼之为冯和尚。和尚初从事于金业,不得志,为汤姓榷田务。汤姓仅母女,不知出纳,田租所入岁以万计,悉以全权畀和尚。和尚工心计,海上之投机事业,和尚偶一问鼎辄有所获,不数年家遂小康焉。戊戌政变后,国事日非,海外志士撰译书报以饷学者。和尚于苏州首设派报处,苏州学界以其能为灌输民智之导线,群推戴之,而和尚至是遂昂头天外,不可一世矣。和尚仅识之无,未尝学问,然口若悬河,好为刘四之骂座,元妙观前、云露阁陋室中固无日不有和尚之踪迹也。和尚每就坐即雌黄人物,评论时政,滔滔不绝,觉举世间无一人无一事可当其意,不计是非,毫无宗旨,人亦习闻之不为怪。自民军光复苏州后,侦探四布,密拿间谍。月之某日,和尚正于某茶肆论民军围攻南京事,痛诋民军之无用,谓张勋兵败犹可为盗,民军败则并不能作贼。讵言甫出口,一掌骤飞左颊,既披继以右颊,其声清脆,四座惊闻。和尚受此棒喝,默不一言,其人亦即归座。时茶客正盛,群相注目,久之,和尚忿火中烧,谓:言论自由何物?狂奴敢来干涉?其人闻和尚语,即趋前以手枪拟之曰:“我今干涉矣,军政府巡警局请与偕行,幸君自择。”和尚不得已,遂同诣警局,始知其人缪姓,固军政府之侦探队员也。幸局长素识冯,为之缓颊,卒禁锢三小时,令具不再妄言甘结,由倪源元珠宝铺取保释放云。
洁曰:吾尝见一种人,遇民军胜则谀颂民军;见北军胜则又谀颂北军,恨不得缪姓其一人者一一掌击之也。
◎中国之文学革命说
当辛亥冬有日本某报云:法国第一革命之顷,文学亦一时群趋尚古主义;至第二次革命时代,乃大发挥自由平等之思潮。中国今回革命,其七百年来沉于睡眠之文艺必将复兴,亦如法国之例。一时尚古主义殆复流行,因中国古代文学实确有可尊敬之价值也。我辈属望中国之革命尚不仅在普通改革之事,中国孔老之思想即至十九世纪尚不失为世界之最高思潮,此回革命,中国人正宜根本觉醒,综合世界所有之思潮,更产出支配二十世纪以后人类之大思想。以中国四百余州之富源与四亿之民众,而又著五千年之历史,倘能奋发,其必能解决此世界的重大问题无疑,因此意味我辈对于此次革命所以抱无限之喜也。中国之文艺当今正遇大革命时机,吾人对于此点自宜极力赞助之,此亦日本在东洋之真使命也。若但因邻家**,惟望得趁火打劫之机会者,此真吾国第三流第四流之徒而已。
◎决死队之家书
吾哥大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弟虽不才,夙抱斯愿。迩者武昌倡义,天下响应,弟本拟赴汉,因有阻力而止。及闻荫兵残暴,勋贼凶横,建虏之暗杀党联袂而来,欧洲之侵占家乘时亟起,不禁伏枕哀号,叹祸至之无日。尤可痛者,人有恒意欲求真自由须以铁血为代价,民军流血未多,一时恐难告厥成功耳。弟日内即去从军,稍尽国民之天职,或入北伐队,或入淮扬徐海决死队,刻尚未定,因须比较其程度之高下、志气之大小再定方针,然二者必居一于此矣。孱孱病夫,但期未能死功业,非本心也。最难堪者,老母在堂,子道未尽,决然以去,罪通于天,然忠孝不能两全,且妻子何辜,无从仰望,惟有大呼负负而已。此去南北东西生死存亡均在不可知之数,幸而生还,再图欢叙,否则从此长别矣。弟所生一儿一女,年虽幼稚,身体健全,禀赋尚不恶劣,一切读书之事务祈照拂。倘蒙扶植其成,则弟死之日,犹生之年,此恩此德百世不忘。家母处亦求时为安慰。至嘱至嘱!二十九或三十日,弟拟回家,届时当来面别也。弟今易名枕旦,字砺须,二十六早五下。按:此上海何家角志士杨秉衡书也,君本龙门师范生,为和安学堂掌管,乃从军之志坚卓如此。又余家租户有刘贻生者,在震旦读书,亦废读从军,家中不能阻止,为乃父强领至苏。吾中国少年人物如此仗义,可敬可爱,可泣可歌。邹韬附志:当起义时,投笔入戎、慨慷效死何可胜计,然如杨君者,家中上有老母,中有爱妻,下有子女,竟仗义不顾,毅然弃之而去,其血性热诚实令人敬慕。见其家书悲壮淋漓,情意恳挚,耿耿以老母托友朋,尤使我心为之酸。泣群谨按。
◎红十字会之缘起
红十字会自吾国亦继兴后,频年兵灾,该会竭力护救于弹林炮雨之中,功业伟大,早著闾阎,毋待赘述,但该会在欧洲发生之历史,知者甚少。兹有该会缘起一则得诸友人处,其探本索原,颇称详晰,附录于下以资考察。西历千八百五十三年至五十六年,英法合盟以攻俄,合纵兵十八万、俄军二十万战于克里米亚,相持四年之久,尸骸山积,腐臭云腾,秽气所触以成疫疠,辗转流行死者益众。英有慈善坚勇女士,以护病学名于世,悯兹浩劫,大发仁心,邀集同志女士驰赴克里米亚,逢伤必救,不嫌秽污;遇疫必疗,不惧传染。遂使三国之在战地者,上自将帅,下及兵卒莫不出水火而登衽席,起死生而肉白骨,仁闻所播遐迩,倾心慕其德而来与是会者踵相接。事毕归英,将军率绅民欢迎于郊外。此役也,女士受非常之艰辛,因劳成疾,久困床褥,英国志士醵银二十万圆以供终养之需。女士分文不沾,特以该款创设护病女学校,隶于伦敦之圣托麦司病院,以教妇女护视病人之法,即所谓乃丁戤而病院是也。(日本名看护妇,缘妇女性静心慈,照料周到,故各国病院中咸以妇女供役,规矩严肃,不苟言笑,绝无流弊。)又绘战地之惨状以感人心而弭战争,宏胞与而酿太和。红十字会之引线遂伏于此矣。千八百五十九年,奥法之交决裂,瑞士国大善士显里涂南脱君亲临战地。是年六月二十四日战于沙弗里诺,两国之军三十万攻击十五点钟之久,死伤遍野,血满川渠,悲惨号呼,非耳目所忍。近虽有军医拯治,而区区有限之力不足以救无尽之伤兵,于是有可以药救而因施救稍迟,遂致同归于尽者。善士目击心伤,归而著《沙弗里诺战事惨纪》刊行于世,劝各国政府海陆军军医部广选医士,多置材料,俾临时有所措而战祸稍有挽回。然善士之心犹未餍也,又拟邀集同志创设救护会。会内宗旨专在救伤疗疾,减军民之痛苦,理尸卫生,免生存之疫疠。何地开战,即行驰赴救护之,劳役盖与战事相终始。第战争之地易致猜疑,锋镝之下难分玉石,使不先事预筹即恐动多窒碍,善士乃请自守局外中立之条,战国不得枉害会中员役,观战无过虑,救伤无歧视,良法美意兼而有之。然但救护于战时而不救护于平日,惠犹未遍,愿未尽偿,因矢博济之怀,挡扩救护之量,恳恳勤勤,数年如一日。直至千八百六十三年二月六日,仅得同志五人会议以创此举,可见创始诚非易也。至是年十月二十六日,遣使来会者七国,赍以国书者三国,同志三十六人会同集议。迨次年八月二十二日,各国又特命使臣会议于杰乃法(瑞国府名),条盟者十一国,公订缔约十款。
此次之会盟也,应用何国旗帜以标徽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当事者深为踌躇。末后公定以瑞士国国旗覆而用之,瑞国旗系红地白十字,故此会以白地红十字也。又以瑞之杰乃法为寰球公会之盟坛,定其条约之名曰《杰乃法条约》,又曰《涂南条约》。由此公定为例,凡地球各国,无分大小得邀公许如入此盟者方准用此旗帜,会外不得滥用;若未经与,《杰乃法缔约》不得享此会之利权,其慎重也如此。
◎陆征祥小史
陆征祥,江苏上海籍,系广方言馆毕业生,久驻俄国,熟悉俄国情形。当庚子时助杨儒办理满洲交涉,其与俄外交大臣应对之明快老练,于日人所著《中俄外交秘史》中详载之。前年为海牙第二平和会全权大使,当议公断条约时,某国提议欲以领事裁判权之撤回为公断事项之一,陆氏恐因此于吾国他日领事裁判权之撤去大有关碍,于是在会场演说,竭力反对,此条文亦遂取消。又于国际捕获审判所,一约英德拟以权力强弱分各国为一二三等。以定所派审判员之数,陆氏先一日探知之,遂约同南美诸小国纷起反对,此条约遂不能实行。又关于荷属各岛华侨,荷政府执强制入籍之策,侨民群起反对,此问题遂移而为两国交涉问题。陆氏与荷政府争议年余不得要领,陆氏以各国办外交时常有撤回使臣以示绝交之意而因以潜移彼国对待之心理,陆氏乃以此策告之外务部,乃召回陆氏。陆氏返国约半载余,荷政府向陆氏重行提议,于是上年九月《中荷领事约》成。此约言明依荷法入籍者返国后仍为中国人民。此约虽不得满足之解决,较之强迫入籍相去多矣;又其关于领事之权利义务与日本荷兰二国所订者无异,盖吾国订约以来所未有者。
◎张怀芝轶事
庚子拳乱,董军攻使馆十余日不能下,朝旨召武卫军开花炮队入都助攻,张怀芝方为武卫军分统,奉檄率所部入都。荣禄以城垣逼近使馆,居高临下,最便俯攻,即饬怀芝以所部登城安置炮位。炮垂发矣,怀芝忽心动,令部将且止毋放,而急下城诣荣邸,请曰:“城垣距使馆仅咫尺地,炮一发阖馆立成齑粉矣,不虑攻之不克,虑既克之后别起交涉,怀芝将为祸首耳。请中堂速发一手谕,俾怀芝得据以行事。”言之数四,荣终无言。怀芝乃曰:“中堂今日不发令,怀芝终不肯退。”荣不得已,乃谓之曰:“横竖炮声一出,里边总是听得见的。”怀芝悟,即匆匆辞出,至城上乃阳言顷者测量未的,须重测始可命中。于是尽移炮位,向使馆外空地射击一昼夜,未损使馆毫分而停攻之中旨下矣。
◎王二疯子传
宛侠曰:“王希孔,字时若,内乡赤眉镇人,田二千亩,富而好义。贷贫人钱米辄焚券,岁饥佃租纳半数,岁稔亦不取偿。有奇癖,以举世奢靡誓不饮酒、食肉、乘车、衣丝,冬一布被无褥;交游或招饮坐谈笑不下箸,饭来则食,人多疑为茹素奉佛者;遇义举倾囊助千金不惜,以是析居三十年未买分地,人以伊不治生产、舍己从人也,呼为王二疯子焉。好引书语,惜不通文义,作论说率无,解“子死亦不悲怛”曰:“人固有死也,但迟早耳。”有铺屋在城中,价值三千金,捐充节孝祠,室人尤之弗顾。好新学,拟于本镇设高等、初等师范二校,走劝富氏出赀,迄无应者,怒以己田二百亩舍作校中资,日强迫阖家妇女放足,由是疯名大著,富翁闻其名掩耳走。县令清贫者去任,公必谒之,赠以百金,墨吏则否。庚戌余以言语不谨羁信阳狱,交游疑祸且不测,无敢通只字者,公闻之悲,偕友人王慧通、李省三冒雪徒步于腊月除夕探余于狱,余谢曰:“公年且六十,奔波数百里,冰雪载途,曷待来年?”公曰:“仆性好冒险,区区风雪何能阻?矧君身在难中,无资且将死,来岁恐无及矣。”举所携金赠余,以是狱中得无苦。近岁内邑土匪猖獗,劫质时闻无忍入王氏居者。
怨毒子曰:公墨老也,行为率过举,使人盖如此,中国大势尚可为,余特表而出之,以补《民国义民传》之缺。
◎张勋季父
张勋之父,知者固甚渺,若其季父,吾恐举世中知者不过十人。余友南昌黄济与张勋之友某氏谊届金兰,某君尝谓张常为彼言:有季父名王福彪者,鲁人,绿林豪侠也,膂力轶群,出没皖鲁间垂四十余年,鲜知其名者,并述其轶事数则。盖王为人有古游侠风,急公好义,与剽劫之寇有间焉。一夕,王从徐州赴济南,行色甚壮,薄暮憩古刹中,闻殿后猜枚声。迹之,见伟丈夫八人席地饮,季识为同道,与之拱手。八人皆起揖,各述其姓名。酒数行,上坐者曰:“吾观公亦行道者,今将何之?”王曰:“敬步后尘耳。”曰:“今夕本村某尚书嫁女,奁资丰厚,而尚书供职都中,第公子偕其妹归仆从无多,公能助我一臂乎?”曰:“可。”于是刻期抵,居数日始悉其门径,秉夜逾垣入。公子闻有盗,启户出呼,群仆,为一盗所絷,将刺刀焉。王曰:“吾利其物耳,何戕其人为?”乃释之。女公子美姿色,群盗欲**之,王呼曰:“我王福彪纵横四十年,所以得保首领者,惟不采花耳(盗谓犯**者为采花,盖隐语也),诸公听我言,请从此逝,否则血我刃,毋谓我无香火情也。”群盗畏其猛,一哄而散。诘旦诉之宰,遣捕出缉,半载无踪。诸捕悉被重责,计无可施,乃绐宰曰:“某某者,邑之名捕也,今虽老,犹矍铄,请召而遣之。”其实二捕并无过人技,且衰朽已甚,退役久矣。宰召并与白金五十两,限一个月破案。二捕出,乃谋曰:“死期至矣,奈何?”其一曰:“不如逃之。”遂掳银去。行经观城,一白发老翁举觞独的柳树下,二捕乞就席少坐,诺之,问其行止。二捕备述尚书家被盗,今奉命出缉,未可获也。曰:“可获乎?”曰:“不可。”曰:“然则二公何往也?”曰:“逃死耳。”老者掀髯笑曰:“盗非他,即我是也。今既相遇,曷敢以此累公。第我为此事,虽家中人不知,幸勿声张惊吾邻里。”遂自述姓名并延至其家,命子出拜曰:“某我老友邀我作临淄游,诘旦当束装也。”遂偕去抵县,宰大喜,即报知公子。是时女公子已出阁,适归母家,恍惚忆群盗入室保全其节者为王某,告知公子。公子亦记被执时一壮士呵止群盗故得免于死,急谒宰述其事,属勿加刑。宰亦高其义,第按名捕八人者骈戳于市,而王得释。公子感其保全之德,赠之金而归焉。杨继曰:“张勋为民贼,其季父亦为民贼,然而张之道逊季父多矣。《南华》有言‘盗亦有道’,有以哉?”
◎闽中蒋黄二子事略
闽中蒋黄被刺,民国元年六月间事也,沪上各报均有登载。继而闽中友人郑君有二子事略见示,记述较详,兹特编录以备研究此案真相者之资料。蒋筠字子庄,闽之侯官人,性倜傥,不甚措意于家人生产,弱冠贫甚,然交游不之知也。豪于酒,能为诗,兴之所至辄流连数日,家至不举火,置勿顾也。岁庚子,补弟子员,壬寅举于乡。然君于浮名亦不屑措意,天性神悟于畴人术,未尝有师授,能独探奥,为文章下笔累万言立就。辛壬间闽学甫萌芽,君历主讲席,游其门者多成伟器。既而又自办小学校,独力支持,款不给则力为勤募,尤注意于贫民教育。素擅辩才,各社团开演说会必延君至,一登演台鼓掌声雷动,君以开通风气自任,有请辄至,不以与疲也。闽法政学校开,校长郑君聘襄校事,擘画极为周详。光复后充民政司地方科科员,然君之志常在开发一般社会之知识,故公暇辄抒其所见,著为论文投之各报,《民听报》所载尤多。其言皆切中一时情弊,渐为某要人所觉,而祸根已于是伏矣。又好演说,闽自光复后星期日各处多有演说,每开演延君,君必至;君至,所言必痛快。民国纪元四月廿七日,在会城通贤里演说,语刺某君,至沉痛处乃涕泣数行下,听者鼓掌。君曰:“且勿尔,异日吾辈且恐无涕可挥也。”此语一传播,而君于是死矣。越二日,君坐舆,由其私第出至玉山涧河蠕,突有凶徒一人喝令放舆,舆夫折声斥之,一刀已入舆中。蒋君方欲出,十余人逞刃交下,中有一舆夫极力掩蔽,终不能敌。蒋君一踊入河,舆夫随之下,凶徒散去。舆夫舁君出,问君如何,君尚应之曰:“予死矣。”再问不复省,舁至家已长逝矣。呜呼!蒋君之死,论者纷纷,几成一种疑案,而其实固无可疑也。合前后而观之,昭昭乎如发蒙矣。蒋君死者,风声日恶,《民听报》首停版,不及一月又有黄家成被刺事。
黄家成名复,以字行,闽之福清人也,民国纪元五月二十三日死于贼,年才二十二三耳。距今八年前入苍前山鹤龄书院肄业,学业冠侪辈,性豪迈,勇于任事。前四年与同学某某密办一种《警醒报》,发挥民族主义,月出一册,南洋侨民争购阅。资不继,往往质贷以给,清邮局不为递,则易报名曰“民心”,由外国邮传达,风行一时。闽光复成功之速,是报之力也。去年春,广州事将起,家成以闽不可无备,倡设体育会,阴以兵法部勒之。武汉首义,家成谋响应,日夜奔走省坦。事稍就绪,乃驰赴下游,召募武士八百,率之至福清,而省中光复之信至,即出私赀将所募悉遗归,不费公家一文。福清已无事,家成趋赴省中,时慕逐臭之徒假革命以谋个人位,置者方洋洋得意。彼长某部此管某局今之参议长兼警察总监某君者,实为政务院长,见家成至则以印铸局总稽查强畀之。家成以素志在于救国今革命告成学业尚未竟,断不以彼而易此视事,数日即辞去,仍入鹤龄书院赓续旧业。不知者且谓家成觖望,遂深疑之,家成之祸根伏于是矣。旧历去腊,闽军以缺饷微不靖当事,即指自家成以为将煽乱,家成益自敛。光复之初,家成以开通民智监督政府莫善于报,因与同志谋改《民心册报》为《日报》,馆设仓前山,与鹤龄书院相距数十武。开办后,主任某君有远行,报事遂归家成经理。报中言论侃直,对于政务院纠之尤力,封闭之信喧传已久。蒋案出,《民听报》停,报界大动摇,家成力持镇静。五月初三卒被封,时家成适在馆,从容出应接。捕者似与家成相稔,佯为不知,家成遂徐收簿借出趋至鹤龄书院。同馆之人已先生,乃分电各埠。翌日海内外各党会纷纷电诘闽政府,最后经国民协会电闽支部与警务司交涉,卒撤其封。然外间之风声日益恶,盛传某某、某某者(皆民党中人)名在夹袋,皆将以待蒋君者待之,首列者闻即家成。家成之师外国人某君亦戒家成勿轻出。忽一日政务院副长黄乃裳者,偕一人至鹤龄书院,访院之主理,以为家成私室有危险物,欲一搜以验虚实,主理允之。搜讫无他异,乃谢去。后又致函鹤龄书院监院某君,云家成能与我一往见彭某,保为解释嫌怨,必无他虞。监院询之家成,家成遂偕乃裳入都督府见彭某,倾谈甚欢,留之宿,家成固辞。彭派人送之归,出门不一二里,家成见其舆后有十数人穿操衣者尾之行,急下舆入一书肆,少选不见,复上舆由梅枝坊入,将赴南营谒外交司。方家成肩舆入梅枝坊时,有一人在坊口见一凶僧向坊里张望,已而一挥手,十数人随之入家成舆。至梅枝坊底转入南营,此十数人者踵至。一人先抽刀刺入舆中,家成大吼跳出,十余人利刀齐下,遂血肉模糊,不复辨其为谁某矣。最后一人沥刀头血溅尸身上,更剔取路旁残纸拭其刀,纳之于鞘,睨视路旁人曰:“未也且更觅余辈。”而刃于其腹耳,乃各徜徉而去。呜呼!死黄子者谁欤?夫岂有难知者!真凶至今犹逍遥法外,何耶?彼诬黄子者且曰:“是谋第二次革命,死有余辜者也。”黄子在满清时代谋革命为企望共和耳,民国既立,夫又何求?且赤手空拳,非至愚之人谁肯甘冒不韪以自取死乎?彼之诬黄子者,适以见黄子之死必有主动之人,而一般病狂丧心之徒狼狈为奸,其情形益不可掩矣。
◎林君淮琛事略
君讳淮琛,事憬南,一字希玛,闽侯官人,天性纯挚,少力学,究心当世之务,书过目喜随所得类而钞之,裒然成帙。稍长随父客皖江,转徙金陵,绵历于忧患之故,感慨横生,谈家国事每至泣下。于是入东文学堂肄业,益刻苦自励,屡试辄冠其曹。校长东人视之加礼曰:“林生非惟能积学,其立身行己以道,自重有足多焉。”既卒业,乃回闽入师范学堂。是岁闽中官吏议派出洋学生,君与其选。东渡后入高等工业学校习染织科,八年而业成。先烈林君广尘,福建同盟会支会会长也,君既入会,相与莫逆,尝以吾国实业如江河日下莫知所挽慨然谓广尘曰:“举世昏昏,吾辈之责重矣。他日功成之后,谋国民之乐利其必以实业为归,吾之所以自任者,敢不勉乎?”广州之役,广尘殁焉,君闻之悲哀流涕,以长歌哭之。时同学有归国就试北京者,君语之曰:“入方牺牲生命以谋光大之业,区区功名抑奚取乎?”君恬静寡外慕,齿且壮未娶,人或问之,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盖君之醉心革命,未尝一日忘焉者也。辛亥八月,义师起于武汉,君归则溯江而上,军务部孙武以参谋属焉。九月初七日之战,我师败衄,退保汉阳。敌兵继进,守将宋某逃之,人心大震。黎元洪命蒋秋成率师赴援,君实与偕。是时敌势锐盛,炮弹声不绝于耳,当之皆靡,守者复亡去其半,君神宇自若,顾同列曰:“吾侪决死耳,何惧为?”日夜巡视要隘,慷慨励士卒,废寝食以为常。已而黄兴以湘军至,汉阳之危乃解。君则往来汉沪,有所施设。十月道出镇江,镇军林述庆方出师攻宁,君见之请从,多所画策,林君重之。在军之日饥渴奔走,劳苦暴露,人或以为难,君怡然见于颜色。镇军之夺取天堡城,蹈锋镝而死者踵相接,金陵克复,厥功伟焉。君于斯时愤张贼之不道,振励锐气,与将士相先后枪烟弹雨之中,冒万死而弗自恤,视同时管带杨韵珂等毕命于疆场者,其相去直几希也。然而君之心力亦以是瘁矣。联军北伐,君仍矢志以从。及停战议起,乃淹留于海上,旧疾颇作,夜常失眠,意忽忽不自得。旋有金陵之行,甫至二日则病甚,蕴热内烁,药之弗效,卒于十二月二十五日,年二十有九。君尝著《振兴工商业意见书》,凡数万言,指陈利弊,深切著明,当世言实业者知君之学识经验诚异乎寻常也。呜呼!革命告终,建设方始,国民乐利正有待于图谋,而遽令君之赍志以终也,其重足悲也已。
◎章太炎先生《秋瑾集》序
山阴为少康枝子之地,箕帚作而妇道成,曹娥以死其父,未足以多,最后有秋瑾,变古易常为刺客,将其德合于乾,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瑾素自豪,语言无简择,尝称其乡人某为己死士,闻者衔之次骨。徐锡麟既诛,恩铭党祸浸寻及绍兴,遂牵连以告有司而贼之。瑾死,集其诗词百余首,都为一传。余视其语婉[1234],若不称其情性者。人之志行或深固不见于诗,然卒以漏言自陨,悲夫!余闻古之善剑术者,内实精神外示安仪,则喋喋腾口者寡。读《吴越春秋》,有袁公越女之事,惜乎!瑾之不志,此也。定哀之世,于是乎有微言。丁未七月章炳麟序。
◎秋瑾遗诗拾遗《红毛刀歌》
一泓秋水净纤毫,远看不知光如刀。直骇玉龙蟠匣内,待乘雷雨腾云霄。传闻利器来红毛,大食日本羞同曹。濡血便令骨节解,断头不俟锋刃交。抽刃出鞘天为摇,日月星辰芒骤韬。斫地一声海水立,露锋三寸隐风号。陆犀象水截蛟,魍魉惊避魑魅逃。遭斯刃者凡几辈,髑髅成台涌涛。刀头百万冤魂泣,腕底乾坤杀劫操。末挂壁暂不用,夜半鸣啸声疑。英灵渴欲饮战血,也如磊块需酒浇。红毛红毛尔休骄,尔器诚利吾宁抛。自强在人不在器,区区一刀焉足豪。
◎革命女士秋瑾遗文
其一嗟夫,我父老子弟其亦知今日之时势为如何之时势乎?其亦知今日之时势有不容不革命者乎?欧风美雨澎湃逼人,满贼汉奸网罗交至,我同胞处于四面楚歌声里犹不自知,此某等为大义之故不得不恺切劝谕者也。夫鱼游釜底,燕处焚巢,旦夕偷生,不自知其濒于危殆,我同胞其何以异是耶!财政则婪索无厌,虽负尽纳税之义务而不与人以参政之权;民生则道路流离而彼方升平歌舞;侈言立宪而专制乃得实行,名为集权而汉人尽遭剥削。南北兵权既纯操于满奴之手,天下财赋又欲集之一偶练兵也,加赋也,种种剥夺,括一言,制我汉族之死命而已。夫闭关之世犹不容有一族偏枯之弊,况四邻逼处。彼乃举其防家贼媚异族之手段送我大好河山,嗟夫!我父老子弟盍亦一念祖宗基业之艰难,子孙立足之无所而深思于满奴之政策耶?某等眷怀祖国之前程,默察天下之大势,知有不容己于革命。用是张我旗鼓,歼彼丑奴,为天下创,义旗所指,是我汉族应表同情也。
其二芸芸众生,孰不爱生?爱生之极,进而爱群,盖种族之不保则个人随亡。此固大义了然,毋庸多赘者也。然试叩我同胞以今为何时,则莫不曰:“种族存亡之枢纽也。”再进而叩以何术可解决此存亡之问题,则又瞠然,莫将否则即以政治改革为极端之进化矣。嗟夫,欧风美雨咄咄逼人,推原祸始是谁之咎,虽灭满奴之族亦不足以蔽其辜矣,夫汉族沉沦二百有余年,婢膝奴颜,胁肩他人之宇下,有土地而自不知守,有财赋而自不知用,戴丑夷以为主而自奴之,彼固傥来之物,初何爱于我辈,所何堪者我父老子弟耳。生于斯,居于斯,聚族而容处,一旦者瓜分实见,彼即退处藩服之列,固犹胜始起游牧之族。奈何父老子弟乃听之而不闻也。年来防家贼之计算着着进步,美其词曰“立宪”;而杀戮之报不绝于书,大其题曰“集权”,而汉人失势,满族枭张。呜呼!人非木石,孰不爱生?而爱群逼于不获已,则只能守一族之利益矣。彼既异我种族,置之不问之列,则返报之道亦所当为,奈何我父老子弟见之不早也。某等菲薄,不敢自居先知,然而当仁不让,固亦尝以此自励。今时势阽危,确见其有不容己者。用是大举挞伐,先以雪我二百余年汉族奴隶之耻,复以启我二兆方里天府之新国,宗旨务光明而不涉于嗳昧,行事务单简而不踏于琐细,幸叨黄帝祖宗之灵得以光复旧业,与众更始。所有遣派之兵马晓谕如左,凡我汉族自当共表同情也。
以下所列军职表用“光复汉族、大振国权”八字编制之,又载军旗、钤记、服制、电报、暗码等事,兹不备录。
来了,来了,什么东西来了?
喏喏喏辫子军来了快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