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明惊讶于，他都不知道这个老头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
老剑仙也说道：“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切不可鲁莽。”
慈明拍了拍那只苍劲有力的手，示意老头放开，转身行礼说道：“不知道老人家贵姓，何处此言？”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仙人境，但身为通天境的左丘瑾都没有看出来，那么眼前这人的修为恐怕更在左丘瑾之上。
老头鼻孔里喷出两条烟龙，摆摆手道：“叫我老拐就行。”
说罢，揪着慈明的衣服蹲在路边，路上人声鼎沸，老拐用最平常的声音说道：“你体内有天外的东西，我知道。”
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汗毛倒立的慈明。
如果不是老剑仙提醒在前，慈明甚至想要动手。
“放心，我没什么恶意。”老拐伸出手搭在慈明肩上，一笑，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带你出去转转。”
仇招娣扔出去的柴刀砸刚刚慈明蹲着的地方，溅起火星，把来往的人吓了一跳。
仇招娣目光阴沉的捡起柴刀，她一直在注意慈明和那个老头，当她看到老头把手搭在慈明肩上时，就知不好，投出柴刀，可还是晚了一步。
老头和慈明消失在了原地。
宫泽野问道：“出什么事了？”
“慈明被一个老头带走了，你在这里待好，我去找师父。”
……
此时慈明正扶着船沿，剧烈的呕吐。
刚刚好像成了别人手里的一块泥巴，被硬塞进一根狭窄的管子里，从这头捣到了那头。
睁开眼，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海。
老拐正坐在船上，全神贯注的给鱼钩穿饵，听慈明不再吐了，笑道：“才这么短的距离就受不了了？”
慈明慢慢坐下来，目光所及，居然能看到中丹宗上那个巨大的掩日葫芦。
看来走的确实不远，但老头的神通怪异，居然在转瞬之间就将自己带到了这里，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还能走的更远。
慈明朝前挪动，问道：“你想干什么？”
老拐牙齿咬住鱼线，偏头拉紧，满意的看了看闪着寒光的鱼钩，说道：“咱们现在处在南瞻部州和东胜神州之间的东海，不过是在靠近南瞻部州的近海，所以你还能看见那个葫芦。”
老拐抛竿，鱼线在空中划过一片银光落入水中，他的神色也变得安详很多。
慈明一头雾水，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老拐并没有敌意，只能盯着老拐等他接下来的话。
“孩子，你体内有天外的气息，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老拐如一尊石塑，静默良久，眼角竟流下一滴浊泪，但声音仍是平稳。
“老仙人。”慈明一时有些惶恐，斟酌之后说道：“我体内确实有天雷气息。”
“你……也罢，确实不可能直接和我说实话。”老拐看也不看慈明，如同自言自语，但一只手臂闪电般刺向慈明眉心，“无明火才是最重要的。”
慈明眉心一痛，整个人被完全定住，直直的朝后面倒去，背后却也不再是船底，而像是无尽的深海。
光线离慈明越来越远，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将慈明包围。
“孩子，接下来，才是这个世间真实的面貌。”
老拐悲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将黑暗搅动，光明渐渐涌现。
慈明浮在半空，身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头顶是怒雷咆哮的天空。
一只白鸟乘风破浪，穿行在昏暗低沉的天地之间。
它的嘴里衔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石子，木枝，草叶，一次次的丢入海中。
不知疲倦，不分昼夜。
日升月落，慈明就像一蓬空气，静静的看着那只白鸟。
不知不觉间，身下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个小岛，慢慢的又成了一片大陆。
在白鸟陨落之际，慈明终于看见了它是从哪里衔来的东西，那是天空深处的一个洞，洞里有万丈天光。
那只鸟死了，它的身体落在那片大陆上，渐渐腐朽。
在白鸟身体完全融进大陆的一瞬间，倾盆大雨落下，滔天的海水不断舔食着大陆边缘，要将其吞噬。
可大雨过后，万物生长，白鸟身体的一切都化作了种子。
又是千百万年的时光，慈明看着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人们开了灵智，开始对上天敬畏。
又是千百万年，第一个人发现了真气，人们开始修行。
百年之后，第一个修行至圆满的人满怀期待的朝天空飞去，冥冥之中，他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那里是他的根。
他从那个洞出去了。
整片大陆的都在看着他，都在为他欢呼。
片刻，人们的欢呼声还没有停止，他的尸骸就已经从洞里被抛了出来，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轻飘飘落在地上，就像无数年前那只飞翔的白鸟一般。
人们开始愤怒，他们砸烂了祭坛，指天谩骂。
天上开始下雨，细密如织。
慈明认得那种雨，是无明火。
除了极少数的躲在地洞里的动物和人类，再没有生灵存活。
人们纷纷从地洞里爬出来，目光所及，皆是焦黑废土。
抬头看，那个洞已经消失不见了，天外的生灵不愿他们过去。
大陆上的人们不远万里，默默聚集到了那个修士陨落的地方，他们刨食，修行。
又一个百年，一个女子站了出来，全人类为她集齐了五色之石，她飞天而去，五色石在天上又砸出一个大洞。
天光乍泄，女子如同神明，沐浴着光辉破天而去。
天上雷声如鼓，似乎有声势浩大的战争在打响。
当天空安静下来，一道几乎和大陆一般粗细的闪电透过慈明落在了大地之上。
慈明猛地身体前倾，大口喘着气，浑身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似乎是做了一个梦，现在刚刚从梦里醒过来。
他问老拐道：“那道天雷，将大陆劈成了四份，是吗？”
老拐叹了口气，说道：“现在的人们啊，早就已经忘了当初的事情，相信着渡过天劫升为仙人的美梦，全然不知这只是天上人来消除世间威胁的手段。”
当千百万年的景象在慈明眼前铺开，慈明竟没有办法一时接受，只能不断的去回想，记住每一处细节。现在听到老拐的这一句话，才知道梦中的一切和他们密切相关。
他们都是那只白鸟的后代。
“这场跨越上亿年的复仇，只有脱离他们的控制，才能实现，才能让我们这片天下的人真正自由。”
“我不会和每一个人诉说这份仇恨，你就像那个男人和女人，你们是可以复仇的存在。”
“我相信，这也是白鸟让你降生的理由。”
“不论你愿意与否，你已经背上了这个宿命。”
那一根银色的鱼线紧绷，上边因为水汽而凝结的水珠被震散，在阳光下洒出一片璀璨银光。
老拐两只手臂抓住鱼竿，借助腰身的力量奋力拉了过去。
一座小山的海底凶兽破开海面，在慈明头顶划过一道弧线，落下的海水像是一场暴雨，打在慈明的身上，带着海水特有的气息。
凶兽哀鸣着，落入了另一边的海水。
老拐伸出手指划断鱼线，说道：“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