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父子反目

他发现才几个月时间,乔小盼竟然奇迹般地在关大壮靠近河岸的土地上,矗立起5座塑料大棚,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高达5米多的大棚,像森林似的矗立在他面前,他当时就傻眼了。这个兔崽子,他要干嘛啊?塑料大棚建得像二层楼那么高,造价得多少钱啊,不就是搞个吊袋木耳吗,至于弄那个高吗,这不是乱弹琴,胡作吗?

乔福林气不打一处来,当初儿子作为哈工大高材生,想报考省农学院研究生,就让他憋气窝火,后来干脆连农学院的研究生都不考了,更是让他气恼难忍。这下倒好,趁自己不在家的时机,他竟然在关大壮的土地上搞起了这么高的大棚(胆子也太大了),不仅让他火冒三丈,冲进塑料大棚。

乔福林冲进大棚的时候,乔小盼正和曹教授的两个研究生在调试无人自动化喷滴灌设备。乔小盼和一个研究生在几米高的梯子上鼓捣,而另一名研究生在电脑前操作。他们这是全自动化了。乔小盼见父亲黑着脸站在门口,连忙从梯子上下来,堆起笑脸问:“回来了,你啥时候回来的?”

乔福林狠狠瞪他一眼,朝门外走去。

乔小盼苦笑,朝两名关注这边动静的研究生耸耸肩,跟在父亲后面。他想好了,他这叫先斩后奏,反正我把大棚建好了,你总不能给我拆了吧?所以看到乔福林凶狠的目光时,他倒坦然了,心想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早见早挨骂,晚见晚挨骂,既然早晚得挨骂,那就不如早点挨骂。

可是他想错了,乔福林一句也没骂他,反倒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他点燃一支烟,背过身去抽烟。直到一支烟抽完,他也没回头看乔小盼一眼,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看着率宾河对岸的观音山,说:“你长大了,我打不动你了,我供你上了大学,你也学到了知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我也懒得管了,成葫芦憋葫芦都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说完,乔福林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小盼在喉咙里喊了一声“爸”,想再跟他解释解释,最起码在他潜意识里父子俩总得争论争论,大吵一架吧,或者像上次那样再挨他几个嘴巴子也好。但他看见父亲义无反顾、懒得看他的样子,知道他现在是真的伤心、失望了,尤其最后那几句话,简直就是要恩断义绝的架势啊!乔小盼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感觉那背影不再是年轻时的那么高大、宽厚,而是变得有些驼背,父亲50岁了,他开始衰老了。于是一汪眼泪突然涌进乔小盼眼眶,他哽咽了一声,在胸膛里叫了一声爸!

乔小盼开始拼命,日夜长在大棚里,开始养菌前的准备工作。

但很快一个不幸的消息惊雷般传来,他在乔福林菌包厂定制的50万袋菌包泡汤了。这个消息是徐莲蝶告诉他的,她说这是乔福林的决定,而且她告诉他,为了支持他搞黑木耳,乔福林跟大哥乔福森和关大壮差点翻脸,大吵了一架。就脸徐莲蝶,也因支持乔小盼被乔福林损了一顿。

这是乔小盼做梦也没想到的结果,他当即就呆在那里,像遭到雷击似的呆傻了。徐莲蝶怕他着急上火,连忙开导他,看看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乔小盼像霜打的茄子,情绪一下低落下来,蔫蔫地说:“徐姨你不用安慰我,50万袋不是小数目,现在马上就要摆袋养菌了,我上哪去淘弄这么多菌包啊,这不是要我破产吗?”

徐莲蝶气愤地说:“你爸也是,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咋就那么狠心。”说完她气咻咻地走了。

时令不等人,乔小盼连夜去了附近几个村屯,找到几个菌包厂,但人家早就与耳农签订了合同,根本没有多余的菌包匀给他。乔小盼回到大棚时,已是深夜10点多钟,他泡了碗方便面,身子出奇地疲倦,精神头似乎燃尽的蜡烛,一头栽倒在行军**。

第二天凌晨4点,天刚放亮,乔小盼就敲响了侯宝山的家门。侯宝山还没起床,齐丽美正在园子里割头刀韭菜,她把院门开开,乔小盼进来。侯宝山听了乔小盼的诉说,也感到不可思议,就要带着乔小盼去砸西院小洋楼的门。当初乔小盼回到柞树村建大棚前,曾来侯宝山家跟他汇报了自己的想法,侯宝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赖,现在别说大学生了,就是那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都往外跑,不愿再在农村生活,而他这个哈工大的高材生,竟然愿意回来搞黑木耳,而且还是高科技自动化栽培,多了不起啊!侯宝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乔小盼,叮嘱村委会主任孙俊,尽最大限度支持他创业,他说:“别看这小子年轻,可他的栽培理念却很先进,弄不好,还真给咱们的黑木耳来一场颠覆性的革命呢。”

大概乔福林没想到侯宝山会这么早来敲门,虽然他那时已经起床,但打开门时还是吃了一惊。他连忙把侯宝山往屋里让,但当侯宝山迈进一只脚后,他就明白他来是什么意思了,因为,他看到他身后的乔小盼。他直接把乔小盼拦在门外,胳膊扶着门框,像一个巨大的门栓。

侯宝山说:“福林你这是啥意思,再怎么的,也不能不让孩子进屋啊。”

乔小盼脸通红,尴尬地站在门外。

乔福林面无表情地说:“老支书,如果你是为了这个人来找我,就请您免开尊口,我不认识这个人。”

侯宝山讪笑了几声,说:“别呀福林,小盼这孩子不是个胡作的人,他是想干一番事业,你得支持他呀。”

乔福林仍然板着脸,说:“他爱咋地咋地,跟我没有关系。”

侯宝山干咳了几声,试图打破尴尬,说:“嗨,大清早的,孩子还没吃饭呢,你挪开,让孩子进屋啊。”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倒刺激了乔福林,他索性碰地把门关上了,乔小盼被隔在门外。侯宝山见状,知道父子二人芥蒂太深,恐怕一时半会儿无法弥合裂缝,就叹息了一声。

出来后,侯宝山见乔小盼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他家院门外等他。侯宝山看见他两眼含泪,摇摇头说:“你爸这个人啊,就是一头倔驴,我是没辙了,吃了一个大大的卷沿饼啊。”

乔小盼说:“您别上火侯爷爷,我,我回去再想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侯宝山说:“能有啥办法啊,那可是50万袋菌包,你上那淘弄去?谁家也不会有啊。”

乔小盼沉默了。眼睛看着东方喷薄而出的一轮红日,再次蓄满了泪水。

侯宝山看着孩子,觉得怪可怜的,就说:“还没吃早饭吧,进屋吧,让你侯奶奶给你弄碗热乎粥,不管再难,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了。”

乔小盼说:“不了,我回去了侯爷爷。”

侯宝山看着乔小盼的背影,就像看见了他爷爷和乔福林,是那么的相像、熟悉,不仅感慨地说:“唉,简直一张纸剪下来的,祖孙三代人,脾气品性都不差,骨血骨血,一点都不差啊!”

乔小盼顺道到大榆树下的包子铺买了一袋包子、三盒皮蛋瘦肉粥、十个茶叶蛋,回到大棚,曹教授的两个学生也已来到,他把早餐放下,招呼两名研究生吃早餐。

吃罢早餐,两个研究生继续安装、调试设备,乔小盼又出发了,他还不死心,想去林阳镇的菌包厂碰碰运气。

傍晚时分,乔小盼悻悻地回到柞树村,如丧考妣,低头耷拉角。两名研究生已在主街的一家快餐店吃过晚餐,回旅店休息去了。乔小盼坐在一块木板上,望着头顶透明的高高的塑料膜出神,这时一缕金色如血的夕阳,透过塑料膜照射下来,接着千万缕金黄色的阳光丝丝缕缕地在大棚里闪烁。夜幕四合,天色黯然,乔小盼仍被浓浓的悲伤掩埋着,雕像般一动不动。

乔福林吃过晚饭,歪在沙发上看军事节目。突然外面楼下传来砰砰敲门声,声音急促,透着焦躁和不耐烦。乔福林趿拉拖鞋快速下楼,心想谁这么无礼,砰砰砰砸门这是要干啥,红胡子啊?他不耐烦地隔门问了一句:“谁呀?”

“我!”门外传来气哼哼的声音。

乔福林赶紧打开屋门,把徐锡坤让进屋里,见他一脸怒容,就赔着小心说:“徐老师,有啥急事啊,把门敲得那么急。”

徐锡坤在沙发上坐下,说:“咋的,嫌我敲得重了?再不开门我就砸门了。”

乔福林连忙赔笑脸,说:“您消消气,想喝什么茶?红茶还是绿茶?还是白茶、普洱?”

“呦,你发达了,开茶馆了?”徐锡坤翻了个白眼,说,“你先坐那,我不是来找你喝茶的。”

乔福林在他旁边坐下,问:“谁惹您生气了?这么大火气,跟我说,我去找他评理。”

徐锡坤说:“拉倒吧,你还给我评理,知不知道羞耻啊。”

乔福林不知他为何这么大火气,说话像吃枪药似的,就不敢再吱声了。

“我问你,”徐锡坤见他不说话了,语气也放缓些,“你凭啥那么对你儿子啊,跟他有仇啊,他不是你亲生的啊?”

乔福林这才明白老爷子来找他的目的,就在心里寻思,是谁找他告的状啊?乔小盼?不像。这小子就是一头犟牛犊,强按头都不低头,他绝不会去求人的。徐莲蝶?也许吧,听说她都被自己气哭了,可能她回家跟老爷子学舌,惹得徐锡坤这么大的火气。

但其实他错了,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东院的老支书侯宝山。早上他没说动乔福林,眼看着乔小盼落寞而归的样子,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在村委会工作一天,他脑袋里总想着这件事,想着该如何帮帮孩子。可是想了一天,他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因为既然自己作为他前辈、村支书都不给面子,那在柞树村还有谁有这个能耐呢。下班往回走,他也没想出好办法。回到家里,闷闷不乐地吃完饭,齐丽美给他烙了韭菜盒子,说是头刀韭菜的,味道特别正。他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虽然满口韭菜的鲜香,但食之如同嚼蜡,皱着眉头不说话。齐丽美不知他心头事,以为韭菜盒子咸了,或者火大了。可问他几遍,他都摇头,这时大榆树上的广播里响起了二人转,侯宝山突然眼前一亮,一拍大腿,撂下吃了一半儿的韭菜盒子,穿鞋就往外走。

乔福林还是给徐锡坤沏了一杯普洱茶,小心地放在他面前,说:“普洱茶暖胃,您尝尝。”

徐锡坤喝了口茶说:“是不错,大林子,哦不,是乔总,也不是,我这老朽都不知道该叫您什么了,应该叫您乔董事长吧?”

“老师您别磕碜我了,”乔福林说:“啥总经理,董事长的,在您面前我永远是您的学生。”

徐锡坤说:“真的?”

“真的。”

“那好,”徐锡坤说,“既然你还认我这个老师,我问你,为啥刁难小盼,瞧你把孩子刁难成啥样了,你想逼他上吊啊?”徐锡坤说着说着,语调又提高了几度,把茶杯用力蹾在茶几上。

“你别听外面瞎嘚啵,”乔福林说,“其实事情不像你想像的那样。”

“瞎嘚啵?你说别人瞎嘚啵我信,可你要说侯宝山,我不信!”徐锡坤说。

乔福林这才明白,原来是侯宝山把他“出卖”了,就说:“老师,除了乔小盼这件事,您说什么我都听您的,只有这件事不行,这个小兔崽子,我白养他二十多年了,白上大学了,气死我了!”

徐锡坤说:“孩子想创业有毛病吗?”

乔福林说:“没有毛病。”

徐锡坤说:“既然没有毛病,那你为啥横扒拉竖挡着,死活不同意?你昏僵了你?”

乔福林说:“他是哈工大的毕业生啊,正常应该是清华大学的研究生,再不济也是哈工大的研究生吧,可他呢?啥也不是,啥也不考,就那么回来搞什么黑木耳,我不白供他上大学了吗?要是这样,当初还考什么哈工大啊,中学毕业直接来菌地干活不就行了吗?小兔崽子,越想越气人!”

徐锡坤说:“莲蝶都跟我学了,你家小盼这次回来,是带着省食用菌研究所曹教授的最新科研成果,是想搞最先进的黑木耳栽培,是在回报家乡,建设家乡的啊,你怎么能说他胡闹呢,你呀你,简直顽冥不化。”

乔福林说:“别听他胡嘞嘞,说的比唱的好听,那都是为自己脸上贴金,他就是不想好好念书,就是想当逃兵,没出息的玩意儿。”

徐锡坤说:“福林啊,你咋这么低估自己的儿子呢,难道你忘了,当初你辞职回来搞黑木耳时有多难吗?老婆孩子不同意,你妈和你大哥不同意,你一无资金二无技术,三缺支持,是谁跑我家喝醉酒,大鼻涕一哭老长?福林啊,难道你真的富贵了,就把过去创业时的艰辛和磨难忘记了吗?这咋的,现在孩子想创业,想把黑木耳提档升级,搞现代化栽培,你就死活不同意?”

乔福林眼圈泛红,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你说的我没忘,可是,我还是不同意他回柞树村搞黑木耳。”

徐锡坤站起来,愤怒地说:“混账东西!好,既然你话说到这份儿上,那就当我方才对牛弹琴,就当我放了个哑屁。但我告诉你,你给小盼菌包也得给,不给也得给,50万袋一袋也不能少,不然我就带着小盼把你高上法庭,你看着办吧。”

徐锡坤走了。

乔福林咂摸着他的话,不知他是啥意思,就给徐莲蝶打手机,问她啥意思。

徐莲蝶近日因为乔小盼,对乔福林一肚子意见,现在他竟然质问自己,心里着恼,冷冷地说:“你在西藏的时候,不是说我全权代理菌包厂的职权吗,我跟乔小盼签订了50万袋供应合同,就放在菌包厂办公桌的抽屉里,不信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