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十来步一滴,紧接着,二十来步才见一滴。

石斯年在前头弓背弯腰,仔细搜寻地上的痕迹,一众人跟在他后头,不知为何,竟叫才哥儿心里生出异样。

“哎,我怎的觉得,石仵作像咱们的搜寻犬似的?”

才哥儿用手肘捅捅秦不知的腰侧,轻声道。

秦不知的腰侧敏感,被他一捅,条件反射往旁去,将谢春风一撞,撞了个趔趄。

秦不知红着脸面,赶紧将谢春风的腰一揽,将人拉得站稳了,再横才哥儿一眼。

虽然他也觉得石斯年这专心致志的模样,全然不在意自己是用什么怪异姿势行走的——那姿势已经恨不能手脚并用,鼻尖贴地地走了——确实只差一根铁链就是十六卫的搜寻犬了,但他觉得才哥儿这般开玩笑不妥当。

才哥儿悻悻,调转回视线,没走几步,“哎”了石斯年一声。

“石大人,别走了,感情您这方向是反了啊,这人不是走到这儿来的,是从这儿出去的。”

石斯年懵懵站直身子,那水晶圆片还叫他两只捏着举在自己的眼前,将自己那只眼睛放大,眨巴眨巴看着身后一行人。

“不可能啊,这低落的趋势就是往这儿来的啊。”

众人无言,都看着他身后的——地牢。

石斯年后知后觉转身,被镜片之中的地牢大门吓了一跳,将镜片一拿,拍了一拍自己的额头,嘴里念念叨叨。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地牢还有执金吾和巡捕在出出入入。出入的人正忙着在柳怀寿的指挥下收殓吴敬春的残尸。

石斯年低声念叨不可能的时候,柳怀寿恰好从里头出来,还不知道前情,莫名其妙看着嘴里念念叨叨的石斯年,将手里一卷纸交给秦不知。

“案发现场的图。尸块摆放的位置和模样都已经如实记载、标记好了。牢房里头也做有记号,秦小世子若还想再进去看,待里头的血腥气再散去一些就是。”

秦不知点点头,看难以置信抬头看地牢门楣的石斯年,那后脑勺透着一股子倔强,和不敢置信。

心中一动,想那凶犯再回到这地牢之中也未可知,便问才哥儿:“地牢之中除了吴敬春,昨夜还关着其他犯人没有?”

才哥儿也是今日一清早随李昭南来的,便招了一个执金吾来问。

那执金吾答:“自关押了吴敬春后,这地牢之中别的犯人都被移到了京都府另一处地牢里头。”

“两个地牢之中可有联通的地道?”秦不知转头,问的是谢春风。

谢春风早就恢复了平日雷厉风行的女巡捕模样,否定道:“两个地牢相隔甚远,不会有地道相连。”

说罢,好似知道秦不知要问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地牢和府中其他地方也没有地道。能出入的只有地面上的这一条。”

“那地牢只有这一个门吗?”

秦不知边说,便抖开柳怀寿交给他的现场图,才抖开,就“啧”了一声,“你这画工和石头比,差远了。”

莺歌楼的白妈妈案中,石斯年可是将现场图标注得清清楚楚,巨细无靡全都清楚画下来了的。线条流畅,一目了然不说,还用朱砂着色,着重标记重点。

哪儿像柳怀寿这个?笔画粗糙,好像只是大概画了个形状。

柳怀寿一句反驳的话都没出来,全被谢春风“地牢只有一个门”的话挡了去。

但谢春风那句话,似乎也不是十分肯定,尾音拉得长,看向一旁的邱一峰。

邱一峰神色一凛,“绥远说过,地牢被人挖过一个小门,方便——”

方便什么?邱一峰倏地住了嘴,面上讪讪。

秦不知几人便立即拿眼看他,逼得邱一峰吐出“抛尸”两个字。

死在京都府地牢中的嫌犯,不好总是从大门运输进出,便有人在地牢做了个暗门,做抛尸用。

“那暗门在哪儿?”秦不知问,声音冷下好几度,叫人心中微微发寒。

邱一峰一抹额上的冷汗,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这若是秋后算账起来,乃是重罪,颤着声音道:“我也不知道。是绥远有一次喝醉之后说的。地牢这块只有他和几个牢头在管,我不知道他们把门开到了那儿。”

绥远说起的时候还洋洋得意,像解决了一件阻碍他升官发财的难事。

“那暗道可是通向京都府外头的?”秦不知神色严肃,再问。

若是通向京都府外头,那要搜查的范围可就更广了。

“我那时候也问了绥远,但他怕我抢他功劳似的,三缄其口。”邱一峰愤然喷气,觑了眼谢春风,“这事情恐怕只有绥远和几个牢头,还有吴大人知道。”

绥远掏了,几个牢头自京都府出事后,要么死在天牢,要么四散逃出去,而吴敬春,死无全尸,头颅还找不着呢。

秦不知示意才哥儿,才哥儿立马会意,带人进去搜。

在等着的时候,秦不知颠来倒去看柳怀寿记下的现场图。

没多久,一只手指伸来,指在画上的某一个被挂起的尸块上。

“这是……什么高度?”

秦不知听见身旁的谢春风颤颤的声音,心生懊恼。

他怎的能当着谢春风的面看这个!这上头画的可是她的义父——京都府前府尹吴敬春!还是个支离破碎、没有头颅的状态!

秦不知“唰”地将手手中一对折,意欲盖住,却将谢春风倔强的手指头一块儿夹在了纸中。

秦不知惊慌转眼去看,对上谢春风沉着的双眸。

刹那间,秦不知的心也跟着一定,他知道,谢春风活络回来了。

谢春风无言看秦不知,就在这无言看中,秦不知将手中的现场图再度展开。

柳怀寿看小两口互动完毕,才凑了个脑袋过来,同谢春风答道:

“离地三尺三,方才几个御医帮忙丈量过的。”

“量这个做什么?”秦不知没耐住心里的疑问。

柳怀寿默然一瞬,“也可能是岑御医觉得无事做,随便量一量?”

眼见秦不知还当真了,认真点头,柳怀寿直翻白眼。

又听谢春风指着最高处的尸块,问:“这一块呢?离地多高?”

柳怀寿道:“四尺八寸。这一块往下滑了,原本应当在五尺二寸的位置,绳子下滑了好几寸。也是因为这一块大腿太重,草绳拴不住。”

末了,柳怀寿没忍住,又再补充道:“拴尸块的草绳都是从牢里的稻草堆里扯的,这凶手还真是有闲心,杀了人分了尸,草绳还是在现场现搓的。”

秦不知注意到谢春风和邱一峰对视了一眼。

“我能看看那草绳吗?”谢春风问。

正巧里头有人将现场清理出来的染血稻草带出来,柳怀寿从中抽出一根没用过的,递到谢春风眼前。

谢春风声音都在发着抖,无措抬头看秦不知:

“我知道……是谁杀的我义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