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看见一道红影一闪,车不由自主地斜到左边去,车哐的一声颠起来。他左手按住车门把手,右手把方向盘一推,一个跟头翻出去。吉普车往右边一拐,碰上一块大石头,朝后退了一些。他正暗自庆幸,想站起来,车却猛地打了个转身,一下子倒过来,车帮压住了他的双腿。
他的腿从膝盖起被狠狠砸了一下,一时间没有了感觉;脸被车篷打了一下,头嗡的一声,车篷穿了一个洞。他半截身子进到车篷里边,他把车篷一扒,想抓住车里一个靠背站起来,但立刻感到双腿像要断掉那样疼痛。他几把扯掉篷布。
他被压在吉普车后半部,一只脚垫在轮子下面。他斜过身,可以看见后面翘着的那只轮子还在转。他上半身好好的,从大腿到头部都好好的,手和胳膊都没伤,脑子清楚。他唾一口唾沫,唾沫里带一点血丝。不要紧,他有办法把自己从车底下弄出来。
时间是晚九点(北京时间),天还亮,相当于内地下午六点,太阳在他左边慢慢斜下去。他鼓一把劲,想把腿抽出来,然后也许他能把车翻正。如果能那样,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车开回去。
吉普车不太重。有一次,他们三个人把它后边抬起。现在只需要抬起来一点点,他就可以把腿慢慢抽出来。他用手抠住车帮,试着使一点劲,但左腿立刻像用钻子钻那样疼痛。他想大叫一声,结果是深深抽了一口气。他慢慢吐气,同时,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他想是怎么翻了车的。这一段路还算平,怎么把车开到了路下面?他分明看见一只红色的狐狸从路上蹿过。他把车打向左边,避开了狐狸。现在,怎么不见那只狐狸了?
他的左腿像被刀剁了一样疼。他想抽出右腿,右腿却全然不能动。
他又用手抠住车帮,但是,腰、肩、臂都用不上劲。他想,他们三个人是怎么把车的后边抬起来的,那全是因为腿和脚呀,有腿和脚撑着,胯部也好使劲呀!
有一根撬杠就好了,他可以把车撬动。现在,只有一个摇把在座位那边,他够不着。有几块石头也可以,他也许能把车一点点地支起来。他身边却尽是些细碎的砾石,完全无用。
腿伤得这么重,这在车刚压上的一刹那没有想到。他想:“现在就算把腿拽出来,我也没有办法把车翻正;就算把车翻正,我也没有办法把它开回去了。我的腿完了。右腿说不定完全断了。”
他本来离开哨卡,是要去团里的,指导员明天回来。前几天下过一场雪,不大。但是他知道,顶多再过一个星期,就会大雪封山了。倒不是落雪,而是山顶的浮雪被风暴吹起。这是必然的,每年都这样,几百公里的道路被大雪掩埋。
然后才是落雪,然后又是风暴。但是,最要命的是严寒,它让那些霰雪呈粉粒状半年不化。这样,它们随时被风暴卷起,在有的山坳,堆积到三米多厚。别说通车,就是人也没办法走了。
他本来可以等到明天再走。明天早晨出发,最多六个钟头,他一定能到达团部。那么晚上十点天黑以前,他总能把指导员接回来。他不就是想在雪山下多待一夜吗?他不就是想找同乡战友拉一拉乡情吗?不该这样急,以至于刚刚出来三十公里就出问题了。
现在还在雪山,他旁边不远处就是明铁盖河。河水在流,还没有上冻。但他知道,它很快就要上冻了。一天天地,到明年5月,一层层冻到一丈多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冰就是这样在二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一天天地,在夜间把白天冰层上流着的融雪水冻起来,一层层从河谷冻叠到河岸。那就是百里、千里的冰河呀。
他还是看得见明铁盖冰峰。不但看见它,他还从对面的派依克沟看见白皑皑的派依克冰坂。他离开哨卡不过一个小时,怎么就会翻了车呢?
除了哨卡,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半个月前是有的,那是从山下游牧到这里的塔吉克族牧民。但是第一场冬雪刚来,他们就下雪山了。否则,他们也许这会骑着马,赶着羊群、牦牛、骆驼,唤着狗,正从山谷走过。那他就得救了。那是肯定的。就算牧民自己没办法,他们也一定会骑了马回明铁盖去。
那时弟兄们都来了,那他就得救了。
现在,一切都糟了。今天不会再有人从这里经过,他的全部希望就是自己把腿从车帮下抽出来,只要抽出来,他就能比较从容地等到明天。这就是说:他可以像所有在雪山过夜的司机一样———升一蓬火。只要有一蓬火,他就可以熬过这一夜,那么最迟明天中午就会有人来救他。
他在想到火时顺手在身上一摸,脸马上变得煞白。刚才开车抽烟,他把烟和火柴放在车座上,现在不知掉在哪了。他想探身去前面看看,下身却不能动。这真是倒霉透了!
他突然生起气来。在翻车事故中,他的伤算不上重。他真的是看着车差不多是慢慢趔趄过来的,怎么一下子就把他治住了呢?他现在双腿等于被缚着。
他想:“莫非我今黑得受冻了吗?”
他的心不由得一紧:虽然是在10月,但明铁盖的夜晚已是非常寒冷。他知道,夜间哨兵站哨连续站两小时是受不住的。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太阳西下,天光暗了下来。但是,气温比太阳落得还快。
“现在还说不上冷,天黑了会更冷的。” 他想。他最担心的是下半夜,每天凌晨两点,雪山就刮暴风。这风从山口刮来,一直刮到天快亮。
“火柴在身边就好了,我会把坐垫扯下来一点点烧着,万一不够,还有车篷。”他赶紧把篷布扯到跟前,突然就觉得这一夜难过, “谁来帮我?” 看着太阳下山,山谷里一片昏暗天光,他想。
他又坐直了抓住车帮,车帮冰冷。明铁盖河看不见,甚至听不到流水声。风还没有吹来,没有雪尘,也没有尘土飞动,只有明铁盖冰峰借着落日的余晖在远处闪烁。那下边有他的哨卡,有他的弟兄们。看着它,他心里头一阵发热。
他突然恨起那只狐狸来,认为这一切都是那只狐狸造成的。但他突然又想,他是否看见了狐狸,也许是他的眼睛看花了。怎么有那么红的狐狸,火一样,在旷野里烧得燎人。
他扭过身,朝狐狸跑去的地方看,什么也没有。但是,当他觉得难受,想躺下来睡一会的时候,就仰头看见身后山上一道土崖边,真有一只红狐。那是一只火红的狐狸,比赤色的山崖亮一些。那东西拧着头,正在看东边山顶升起的明月。
他吃了一惊,慌忙坐起,扭身抬头看。真是一只红狐,在月光下显现它的美丽。
“喂!下来!” 他喊。就看见那狐狸在崖头一闪,再看,什么也没有,他看见的只剩月色。他以为他真是眼看花了,哪里有什么红狐狸。也许是赤色的崖头在月色下的一点反光,也许是崖边突起的一小块石头。他再躺下去,仰头看,真的是什么也没有。
“不管怎么说,我是因为它而翻车的。” 他想, “真不够意思,有还是没有,你倒是让我看看才对。”他突然有点颓丧。
其时,月亮正泻着寒光。他激灵一下,觉得身冷。明铁盖的夜来了。
他的左腿疼得受不住,因为冷,左腿和右腿一样开始变得麻木。他想趁着它们麻木拼力把汽车掀倒,他拼力一掀,他的胯部以至于全身立刻像被重物捶了一下,他差点晕倒。
要命的是,汽车纹丝不动。
莫非今夜就这样吗?他摸摸身下,身下是冻土。
他大腿冰凉,脊椎也冷飕飕的。他把吉普车篷布裹在身上,想:无论如何,我得撑到明天。
月亮在升高。他似乎觉得就在附近,月光下有红影一闪。
月光是皎洁的,雪山的空气非常清新。月光如洗,附近的景物在月色下明了清晰。
“又是那只狐狸吧?”他想。他四下望,但是什么也没有。
他想,要么他的眼真是花了,要么就是他的脑筋有了毛病。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看见什么红狐狸,哪里有那么红的狐狸,火一样。他怎么因为躲它而翻了车呢?
他被蛊惑了吗?这一切要是命中注定,那他就用不着害怕。
他太倦,他的身子似乎撑不住了。他躺下,身下冰凉。他适应这种冰凉,迷糊了好一阵。突然醒来,坐起来时身子有点发僵,他觉得身上什么也没有裹。一点小风,就把他吹透了。
“可不敢睡着。”他想,“无论如何,我都得坐着。睡下去会很快冻僵,可不敢睡下。”
他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于是大喊了一声。他觉得,这喊声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有力。他用劲很大,但没有释放出去,声音好像也被冻住了。但是这一声过后,四周静得可怕,一些细微的声音都能听见。那是冬蛰的棕熊在岩洞里翻身吗?那是獭鼠在地洞里咀嚼夏天采来的草籽吗?他听见似乎是一种沙沙的声音,像脚步。
他转动僵直的脖子,终于借着月光,又看见了那只狐狸。
是一只红狐!它就在山崖下,静静地朝这边望着。
它刚从山崖下来吗?他听见山崖在唰唰落土。
那东西正用眼睛看他,脑袋微微一偏。真正是一只红狐狸!他大睁眼睛,不让它走出视野。那东西倏地一蹿,站住,再一蹿,再站住,身边投下一片阴影。
“你看什么?我可是为了你呀!”他说。
它小心翼翼地朝这边探足,又站定了,定定地朝这边看着。“我不会伤你。” 他说。就看它倏地一蹿,追自己尾巴,往远处转成一个圆圈。月光下是一片暗红,轻飘飘如云霓。
他突然感动,看它又旋回来,站在自己近前,睁着一双贼亮的眼睛。它离他那么近,有三五步距离。月光照在它身上,它那么俊,那么精神,那么迷人。它的眼不是人说的那种媚眼,它的眼是清澈的,闪亮的。他的心突然一颤,它却眨动眼睛,似乎问他:“你看啥?”
倦意袭来。身冷,他把篷布在身上裹得紧紧的,头不由自主地啄了一下。猛一抬头,什么也没有。他吃惊不小。四下看,哪里有什么红狐狸!刚才是不是梦境?
“一定是我眼看花了。”他想,“也许是脑筋出了问题,今天一切都因为这个。” 他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而他偏偏觉得看见了一道红影。红狐,雪山的狐,火一样飘,那是什么风景?
他突然想哭,这样的美丽,他是不是没有看见?
他觉得身冷。坐着,不由得把眼睛合上。他忽然一个激灵醒来,醒来又一个寒战,原来是起风了。风呼呼地,把残存在车上的篷布吹得哗哗响。他摇晃一下,自己却没有感觉。他觉得风很冽,而自己单薄得像影子。他经不住这么吹,冷飕飕地一下从他体内穿过。还没有落雪呢,那是因为暴风没有来,山顶的浮雪没有被暴风吹下。会来的,他知道,暴风会来的。
他一抬眼,又看见了那只狐狸。他看见,它就站在自己的身边。它依然用亮眼睛看他,火焰般的毛,一圈圈地被风吹起。他用手拂脸,使劲眨一下眼睛,他的头使劲摇动一下。他看见月亮很亮,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亮的月亮。那只狐狸就站在他面前,亮眼睛真诚,含几分羞涩。他用力抬手,握住它伸过来的一只爪子,顿时觉得那爪子是热的。不愧是火焰,热力从手指、胳膊一下子热透全身。他一用力,它便跳起,进入他的怀抱,它仰起头。他看见它似乎在笑。“你应该救我。” 他在心里说。他看见它翻一下眼皮,那是一个媚眼。他感动,一串热泪从脸颊滚下。
风突然就呼呼地吼,每夜都这样,他习惯听这吼声。远处有什么轰轰地响,记忆中,他知道这是雪崩。雪落下来,是雪的颗粒。但真正的落雪也来了,一阵粉末,一阵狂舞的雪花。
他觉得,自己单薄得像个影子,他使劲地抱紧那只红狐狸。它胸口很热,这是他感觉到的。他抚摸它,想: “我能撑过去。”
后来他什么也不再想了,守着那一点温暖。他终于熬到了天亮。大雪后的晴天,太阳红艳艳的。他看见阳光下的雪山,走着一只靓丽的狐狸,真正的红狐狸!它灿烂地笑,在雪野里飘,走出动人的姿势。他怜爱它, 看它, 感激它, 说:“谢谢!”
也就在这一天,明铁盖人遇见了初冬从没有遇见过的暴风雪。夜里,哨卡马号屋顶的一根横木被积雪压断了。早晨起来,连部通信员推不开被积雪掩住的房门。
上午十点,团部军务股打来电话,说并没有看见昨天下来的明铁盖哨卡的汽车。于是,查副连长带领一班人骑马往山下寻找。他们只不过走出去三十公里,就看见了那辆翻倒的吉普车。车损坏不大,但整个被大雪包围着。大伙扒开积雪,便看见了那个叫韩忠的司机。他坐在汽车旁边,双腿被翻倒的汽车压住。他的上身微微朝前倾,而他的双手伸向前面,做出一个怀抱什么的姿势。他的身体当然被冻僵了,实际上,连他的心脏和血管里火红的血液一起,整个被冻成了坚冰。但是,战友们发现,他的嘴角却是微微笑着的,整个脸上,有一种凄然的生动!
“这是为什么?” 许多年后,明铁盖的老兵向补充到哨卡的新兵讲述完这个故事后,连他们自己都莫名其妙,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1996年2月26日上午—27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