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沟口雾蒙蒙的,大家往沟里走。这已进7月了,我们还穿着棉衣棉裤。沟里有一道溪水流出来,一抱粗的溪水,经过我们帐篷旁边就变得湍急了,呈扇面状散开,流向山下,汇入明铁盖河下游的卡拉其古河。
沟很深,沟口有几丛红柳。
我和卫生员王小国、通信员尤建德走在一起。我们都全副武装。我还背了一个牛皮文件包,王小国背了一个药箱。
沟里有一股寒气滚出来,溪水在旁边哗哗响。
王小国是1975年入伍的,是老兵,经验比我们丰富。
不过,他说:“我可从来没有爬过这么大的山。我们家乡是平原———冀中平原。老实说,我爬山不行。”
我说:“这昨天就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你爬山不行。”
“尤建德爬山可以。别看他那么小的个子,但他长得瓷实,上山浑身都是劲。”王小国说。
尤建德说:“关键是腰,腰上要有劲。我小时候和我哥上山割过竹子。”
尤建德是我的同乡,我说: “你们那个地方,我去过。是浅山,山不高,长满了竹子和松林。”
尤建德说:“我在家没有上过太大的山。”
我说:“我上过,我上过米仓山,我用两天时间翻过米仓山,那是插队的时候,3月间,米仓山顶上还有雪,路过山顶时,树上挂着霜花。不过那也不过两千多米呀,现在海拔多少?”
王小国说: “我们宿营的地方少说有三千八百米,何况,我们还在往山上走。”
尤建德说:“我说嘛,难怪我有点气喘。”
我说:“我们那边的山和这边的山太不一样了。我们那边的山,到冬天也是绿的。特别是米仓山,山有多高,水有多高,山顶还有池塘和水田呢。我在秋天也上过米仓山。从山下望,山是绿的。但是,到了山顶,从山顶往山下看,山是金黄的,那是因为山坡梯田里到处都是稻谷,山里的稻谷比平川成熟的迟一些。那是什么风景!”
我说: “这是什么山,石头山。远看像朽木雕的,驼色的,铁锈色的,有的像烟熏火燎过,焦黑。近看铁骨嶙峋。你看,早晨起来那一片云竟在我们脚下山坡上飘,那一片片云像一群群羊似的在山坡上卧着呢。你看面前的山,石头山,望不到顶的高墙似的,杵着人的胸脯,见人也不躲一躲。”
王小国说: “这里的山都是石头山,驼色的,焦黑色的,所以叫喀喇昆仑山嘛。喀喇昆仑,维吾尔语的意思就是褐色的山崖。”
我说:“这山里静悄悄的,我走在这山里恍恍惚惚的,好像有幻觉。我老是听见有嗡嗡的声音,有唰唰的声音。你们听见了没有?”
尤建德说:“有时候,我也能听见。”
王小国说:“可能是黄羊的声音,可能是雪豹的声音。它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跑,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呼吸。”
我说:“你见过雪豹吗?”
王小国说:“当然。”
我说:“你见过雪豹?”
王小国说: “当然。前年冬天腊月,在明铁盖哨卡对面,塔木泰克山上,两只雪豹堵在悬崖上,把一群黄羊往山下逼,有几只黄羊从山上摔下来摔死了。我们开了枪,雪豹才逃走。”
我说:“塔木泰克山,近得很呀。那看得真真的。”
王小国说:“我们开了枪,有一只雪豹跳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子。雪豹的尾巴甩起来,尾巴好长啊。它吼了一声,像打了一个闷雷。”
我说:“啊呀!打着了没有?”
王小国说:“不知道。总之,它是跳起来打了一个旋子。”
尤建德说:“是不是打伤了?要不,它怎么跳起来呢。”
王小国说:“不知道。总之,它跳起来了,而且闷雷似的吼了一声。”
我说:“这山上有雪豹吗?”
王小国说:“说不定有。不过,黄羊肯定是有的。你看对面的山,那山上那些白白的,线一样细的路,那就是黄羊踩出来的路。你看,那路一直绕到山梁那边去了。”
这一段山沟比较开阔,溪水在右边崖根下淌。对面的山闪开去,往后退。一大片风化的山石从对面山上扑下来,一直扑到我们脚面前,把沟埋起。溪流不见了,溪水从石头缝里浸出来。
我们走在石堆上,踩着碎石头走。
我说:“昨天有点可笑。”
王小国说:“是有点可笑,昨天我们那么早就回去了。”
尤建德说:“是有点可笑,昨天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说:“昨天怪我,昨天是我建议往右边的山坡上走。”
我说:“我心想进沟就看见红柳,右边的山坡平缓一些,翻过这座山,说不定能找见一片树林。有时候,我的感觉也不准。谁想到爬上这座山,上面还有更高的山,都是石头山。我们就一直是在攀岩嘛。不过,你们说怪不怪,我现在还觉得奇怪,那一根干柴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大一截干柴,怎么会在那座悬崖顶上架着呢?”
尤建德说:“就是,奇怪得很。”
我说:“昨天我当时就看了,我攀的那座石崖,像立起来的一截大烟囱,立在那么陡、那么高的悬崖上,它的周围没有别的山。那根干柴,它又不是长在山上的一棵树,它又没有根,没有树梢,是怎么到这座石崖上面去的?莫非是从沟对面的山顶飘过来的?我把它拨下来时,它从我肩头边滚过,然后就往山崖下飘,一直飘向沟底。那一刻我真的害怕,我站在悬崖上,而且是站在建德的肩头上,小国,你虽然扶着我的腿,但下面是万丈绝壁,为了那么一截干柴,我想,我摔下去摔死了真不值。”
王小国说:“这怪我,是我叫你们搭的人梯。我想,你只要站在建德的肩上,用手就能把那根柴够住。谁知道产生了错觉呢。”
我说: “是嘛,在这山上人迷迷糊糊的,就是产生错觉嘛。我从下面看,觉得也没问题,站上去才发现不对劲,就差那么一点我够不住它。我立脚尖那会回头看了一眼,有点害怕。我在建德肩头上立脚尖,我觉得建德的肩头在发抖,那一刻我有点害怕。所以,我才叫你赶紧拿枪上的通条给我,我用通条把它从石崖边拨下去。”
建德说:“那一刻,我是有一点抖,我害怕脚一滑把你摔下去。”
王小国说: “我也后怕。那一截干柴摔下去粉身碎骨了,连一块浑全的都找不到了。昨天下山时,我的腿都软了,所以我才决定早早回去。老实说,我长在平原,没上过这么大的山。”
我说:“我虽然上过大山,也攀过悬崖,可是,我从来没有这种在悬崖边站在人肩头上的经历。而且,建德你那会肩头抖得突突突的。那会,我是有些害怕。” 我们依然走在石堆上。
一只雪鸡呱呱叫着,从对面山上飞下来,往远处滑翔。它的叫声孤零零的,传得很远。
我瞅着那只雪鸡,没有瞅见它到底落在了什么地方。
我说:“雪鸡也是,只能从高处往低处飞。它们是怎么上到那么高的地方的?”
“往上爬呗。”王小国说。
我说:“雪鸡到夏天都换毛了,和家鸡差不多。冬天,雪鸡像雪一样白。”
王小国说:“所有的动物到冬天都换毛。它们换毛,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我说:“记得那只雪鸡吗?”
王小国说:“不是詹河抓住它的嘛。雪鸡落到院子里就吓呆了,也不跑,也不叫,就等着人来活捉。詹河一把就按住它了。”
建德说:“那只雪鸡从后山雪峰上飞下来,一定是想飞到河对面山根去。它一定是把高度和距离估计错了,所以才落到哨卡的院子里。”
我说:“它肯定是把距离估错了。在这山上会产生错觉嘛。”
建德说:“那只雪鸡真肥。”
我说:“我才知道,雪鸡吃的全是草籽,还有草节。鸡嗉子里全是草籽和草节。鸡汤煮出来是绿的,鸡肉也是一股草腥气。”
建德说: “连长说,雪鸡是个宝,雪鸡肉营养价值高得很。草腥气是因为我们没有调料,没有调料把草腥气压住。”
建德说:“记得那个晚上吗?”
我说:“哪个?”
“就是那个晚上,侯排长他们回来,还有一班长,还有库热西。”
我说: “记得,那会连长在喝酒。连长就拿个搪瓷缸子喝,柴油灯在桌子上!!地响, 连长的脸黑黑的, 在想心事。”
建德说:“不就是想打柴的事嘛。”
我说:“说不准。”
建德说: “侯排长他们进来那个兴奋。他们说,找到了,那条沟里柴多得很。连长说,有水吗?排长说,有一条小溪,眼下水有碗口那么粗,帐篷可搭在沟口溪边坡上。连长说,有碗口那么粗吗?够了,溪水还要涨的。你看现在溪水都一抱粗了,不过现在这条溪到尽头了,我看这水也大不到哪里去。”
我说:“谁说到尽头了?你看,前面不是又有了嘛。这一堆石头把溪水埋了,前面又水汪汪的。”
拐过一道弯,果然前面又水汪汪的,溪水仍是清澈,比刚才流得平缓。
建德说:“昨天,我有点失望。”
我说:“昨天,我也有点失望。我看这就是一座石山,沟里光秃秃的。往前走就是雪山,再往前走就到边界了,我们不可能到苏联去打柴吧?怎么边防上这么难,取暖烧火都成问题!”
王小国说: “整个边防团都这样,后勤只供应煤和焦炭,炊事班引火,各宿舍引炉子的柴都靠自己解决。炊事班天天要起炊,那不是个小数。”
建德说:“昨天我有点失望。我们那么早就回了,没想到黄昏二班长他们回来也是空手,三班副他们也是空手,还搞得一身都是土。我想,这沟里根本就没有柴,不是侯排长他们搞错了吧?”
王小国说: “我开始还有点内疚,看大家回来都是空手,就想开了。”
建德说:“直到天黑时,我看见连长扛着一棵树从沟里出来,库热西也扛了一棵,后面远远的一班长郑芳也扛了一棵,我才相信,这沟里可能有一片树林。唉,连长进沟时雄赳赳的,那会叫一棵树压得像个煮熟的虾米。”
我说:“这沟这么深,都快到雪线了。往山上走,海拔少说四千米,四千五百米也说不定。这么高的山上扛一棵树走三四公里路,那还不压成煮熟的虾米!”
王小国说:“关键是郑芳。他和我一样是从平原来的,那么高的个子,蛇腰,那会被压成了个小猴,脸上都是土,尖下巴流汗,只有一双眼睛在扑闪。我实话实说,我比起郑芳来差得多。昨天晚上,我就给连长直说了,我说,我们这个组不行,连长说,那就把你们并到二班去吧,明天,你们跟着二班长易顺走。”
这会,二班长易顺正带着一帮人远远走在我们前面。他们全副武装,带着枪支弹药。有人扛着一把洋镐,有人扛着一把大斧头,有人提着一卷大绳,易顺扛着一把铁锹。
王小国说:“易顺是容城县的,他们那里也是平原,他爬山也不行。”
我说:“你看,你们看,那是谁?那里!”
建德说:“那是谁?”
我们都往对面的山上瞅。
王小国说:“那是巴郎子嘛,他们在干什么?”
我说: “是巴郎子。最前面是沙地克,第二个是库热西,后面是买买提,落在最后的是库尔班。他们怎么爬得那么高,那座山那么陡,他们就像是贴在上边。”
王小国说:“巴郎子爬山比我们行。”
我说:“看见了吧。他们找到一棵树了,在那里,在峭壁上,那里有一棵树。看见没有?”
沙地克在前面用铁锹探路,石头唰唰地从峭壁上滚下来,沙地克的腿分得很开,他扒住峭壁,一点点地向那棵树接近。
那一面山上只有这一棵树,孤零零的,看上去那么小,那么单薄。
我说:“这么找柴,要找到猴年马月。”
王小国说:“比我们昨天强。”
我们的右边依然是绝壁,陡峭的石山像一面遮蔽了半边天空的巨大屏风。但是,在我们的正面也就是正北面和西北方向,一座石山向后退去,它向西北方向闪开,把一道深涧留在我们面前。这座石山风化了,崩塌了,山坡看上去平缓,满坡都是棱角锋利的碎石头。而在它的顶部,一座石峰摇摇欲裂。
这座石山后面,是一座雄奇的正在消融的冰峰,冰峰后面皑皑雪山连绵不断。
“这是一座向阳的山哪。”王小国说。
“这一片太敞亮了。你看,太阳正照在雪山上,再看那座冰峰摇摇欲坠,这座冰峰不会也塌了吧?”我说。
二班长易顺、机枪手刘海平、副射手应大成和我的同乡郑德在等我们。
易顺说:“嗨!我们走得慢,你们比我们还慢!”
郑德大声说:“听见你们在后面说话,你们也不觉得累?”
王小国说:“慢一点好,慢一点脚下踩实,不会错。”
尤建德说:“正因为说着话,这才把累给忘了。”
我看溪水到这里断了,小溪到尽头了,山涧一片潮湿。左面的山坡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狭槽,好像有大石头从这里滚过。
连长和郑芳带着一帮人远远站在西北面高高的山梁上。山梁那里就是雪线,白雪斑驳。以我的经验,雪线一般都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高度。这里阳光很充足,雪线可能还要再高一点。
我说:“翻过这座山,是不是就是苏联?我们要不要拉一道警戒线?”
刘海平说: “到边界要走派依克沟,这里没有山口。” 刘海平是河北涉县人,麦子肤色,结实,身手矫捷。
我说:“那就是无路可走了。柴在哪里?”
刘海平说:“连长说,往山上走,就能找见。”
说着他就开始爬山。山上满是碎石头,差不多都有碗口那么大,棱角像刀一样锋利。
易顺说:“我虽然是三年兵了,还是第一次打柴。”
王小国说:“这种活不可能年年干,打一次柴烧三年嘛。”
我说:“海平,你爬山怎么那么麻利?”
刘海平说: “我们家乡也是石头山———太行山。我是山里人。”
我们都跟着刘海平往上爬。尤建德很快爬到我前面。
我们爬山,那些石头就往山下溜。
我们全副武装:枪、子弹、手榴弹,挎包、水壶,挎包里装着一公斤重的罐头,每人还带一件干活的家伙。带着这么多的东西,穿着棉袄棉裤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高山上爬山,是有点考验人的意志。
快到山梁了。我说:“柴呢?”
王小国和易顺叉着腰在下面坡上喘气。
“咦,那是什么?”我看见石洼里有小草一样的绿叶。它们从石头底下的缝隙钻出来,在阳光下非常刺眼。这是我进沟后看到的第一眼绿色,我有点兴奋。
我们都围过去。
是针叶。仔细看,不是草叶,是树叶,是松树叶子!
“咦?”我们都说。
我们把石头刨开,就看见了松树的树枝。顺着树枝往下刨,就看见了树干,树干在地面下趴着。它从山上往山下长,顺着山坡的地势起伏。
我们顺着树干往山上掏,一直掏到树根。这棵松树有碗口那么粗,七八米长,正是连长昨天晚上从沟里面扛下来的那种。
易顺说:“这就是他们说的卧龙松吧?”
王小国说:“有的也叫它蟠龙松。”
我说:“它们怎么不长到地面上来呢?”
建德说:“你看看这些石头,它们从山上溜下来,把它压下去了。它们推它、挤它、压它,它们只好在石头下顺着山坡往山下溜。”
我说:“它们的枝叶都从石堆下往上长呢,硬探出头来,吸收阳光。这真新奇啊!我从来没有见过。”
应大成说:“它们是像龙啊,它们探头往山涧爬,是想到山涧饮水呢。”
王小国说:“没错,这就是蟠龙松。”
我说:“我倒觉得,叫它们爬地松更准确。它们被压在下面,忍辱负重。”
易顺说:“不说了,找到树了,干活吧!”
我们上到山梁,把枪支架起来,把子弹袋、手榴弹、罐头和水壶放下。我把牛皮文件包放在我的枪下面,让它不离开我的视野。那里面有一把信号枪,九发红白绿三色信号弹,还有千里边防线上每天一换的口令,几种不同的哨卡作战预案、地图和执行预案的密语。这些东西,我必须随身带。如果发生战斗,这些东西必须留到最后。
王小国把药箱放在我的文件包旁边。
我们抄起洋镐铁锹刨那树的树根。
这树真是命苦,长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埋得这么深,还是被人找到,连根刨出。
我说:“明铁盖怎么不长树呢?”
海平说:“那是阴山啊,山谷里没有多少太阳。”
我说:“塔木泰克呢?那是阳山啊。”
海平说:“塔木泰克那么陡,那就是一块大石头嘛。塔木泰克哪像这条山沟,有这么多的雪水滋润。”
我看看眼前这山,是有点特别:向阳,整面山坡向太阳敞着;又有后山冰峰雪岭上不断地流下来的雪水,日晒风吹水浸,石山崩塌。树虽然在石堆下长,没准被石头埋起来以前,就是一片树林。
我说:“是有点奇特呢。”
我们刨出来一棵树,用斧头把根须砍断。我们把它往山下拉,山上的石头跟着往下溜。人也跟着石头溜,站也站不住。
我说:“建德,拿绳子。”
我把绳子绑在树根上,远远地和建德拖着往山下走。
树带动石头,小石头带动大石头,整个山坡都在动了。山脊上一块岩石也动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蜂拥而下。建德在这些蜂拥而来的石头中间跳来跑去地闪躲,我闪身到一面石崖下面。
一块房子大小的岩石滚下来了。它开始慢慢滚动,最后越滚越快,在山坡上跳起来。它跳得那么高,从建德的头顶轰然而过。它最后一跃,冲撞到山涧对面的石山上,轰隆一声裂开了,又弹回来,再弹回去,粉碎了,在山坡和沟涧里变成石雨。轰隆隆的声音在山谷回响。我这才知道,那些漫山遍坡的碎石头是怎么来的了。
石头滚过时,我看见建德一下子扑倒在地。
我喊:“尤建德!尤建德!”
半天没有声音。我跑过去,他却从一道石坎下爬起来了,一脸的石屑和灰。咧嘴说:“妈呀,吓死我了!”
易顺在山上喊我的名字。
易顺喊:“你们没有事吧?”
我喊:“没事!”
建德说:“我光听见头上轰隆隆的声音。”
易顺喊:“那树就扔在那里,下山时再拖!”
易顺喊:“你们上来!”
郑德喊:“班长叫你们上来!”
上到山上,王小国说:“吓死我了,真要命!”
建德说:“我光听见头上轰隆隆的声音。我的腿都软了。”
易顺说:“来,休整休整。”
王小国说:“看太阳都到哪里了?”
应大成说:“该吃饭了吧?”
我说:“是有点饿了。”
易顺说:“饿了就开伙。开伙。”
郑德说:“开伙开伙。”
易顺说:“郑德,你和应大成拿罐头去。”
他们两个人抱着几听罐头从山梁上下来,郑德还提着一支半自动步枪。
铁皮罐头,一公斤一听。郑德把枪上的刺刀打开,把罐头摆正了,双手倒举起步枪,一枪刺扎下去。枪刺的弹簧顶了一下,罐头噗的一声,冒出来一股清水。郑德把枪刺一挑,挑开一道缝。郑德换个角度又是一刺刀,在罐头上开了一个“十”字。
“是菠萝罐头啊。”应大成说。
易顺掏出一把小刀,用松树枝削筷子。
易顺说:“再开一听牛肉的。”
吃着罐头,应大成把一支莫合烟卷好了,说: “班长,你抽一支。”
应大成把两根火柴并在一起,划了一下,没有划着。应大成说:“缺氧。”
易顺自己拿过去划着,一股莫合烟味便在周围散开。易顺说:“够味。”应大成说:“巴郎子给的。”
应大成是新疆兵,兵团来的,会维吾尔语,和巴郎子混得火热。
我们都从应大成的烟袋里捏莫合烟,用纸片卷烟抽。
我说:“应大成,你们兵团怎样,什么建制?”
应大成说:“什么什么建制?”
我说:“比如说,一个排,有多少人。”
应大成说:“一个排嘛,应该有三四百人啦。”
我说:“怎么那么多?”
应大成说:“我们是按家庭算的。几十个家庭算一个排。”
我想了一想,说:“哦,那就和生产队差不多。”
刘海平说:“一样嘛,我们生产队的民兵,也是连排的建制。一个生产小队设一个排,我就当过民兵排长。”
我想了想,说:“那是。”
我说: “刘海平,你们那里的石头山,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刘海平说:“哪里像这里这么荒。虽然山大,山里都有住户。也没有这么高,动一动就气喘。我们出门就爬山,上山下山好不自在,如走平地。我在山里走路,从来没有过闪失。”
我说:“刘海平,你去过派依克沟的边界吗?”
刘海平说:“我巡逻过两次。和侯排长去的。”
我说:“那里和罗布盖孜有啥不同?”
“那里是临时边界。那边原来是我们的,没有界定,所以是临时边界。”
“有什么不同?”
“临时边界界碑是临时的。”
“什么样子?”
“就是一大堆大石头,用八号铁丝网在一起。”
“那起什么作用呢?”
“就是在分水岭上做个标记。”
“有什么作用呢?”
“我们每次巡逻时去看看,看看这个标记有没有人移动。”
“有移动吗?”
“没有。”
“看见过苏联人吗?”
“看见过他们的汽车,他们坐在汽车上巡逻。我们走路,骑马。”
“他们那边是什么样子?”
“他们在山下。他们的帐篷扎得很远。”
“像我们牧民的帐篷一样吗?”
“不,他们的帐篷是白色的。”
易顺说:“好了好了,都起来干活!”
大家都爬起来,去拿工具。
建德把一个空罐头盒一脚踢开,说:“干活了!”
郑德也一脚把一个罐头盒踢开,说:“干活喽!”
一堆石头被刨开。一棵树被我们一直刨到树根。大家气喘吁吁。
我的眼睛突然一亮。
这棵树从三块大石头中间长起来,三块石头呈三角形交错。也许,这三块石头本来是一块,这棵树从它的缝隙里长出来,硬把它撑破。总之,坚硬的石头挤压树身,硬把这棵树干挤成了三角形状。但是,在这一段以上,它又长回了原来的模样。我们把石头撬开,把这棵树连根刨起。我用手摸了一下树身的棱角,居然像铁一样坚硬。
有好半天,我看着它出神。
易顺说:“你怎么了?”
我说:“这棵树……”
易顺说:“怎么了?”
我说:“真不该挖它。”
易顺说:“为什么?”
我说:“你看看这里,它能长起来,太不容易了。”
易顺说:“唉,这里的树都不容易。”
“是啊。”我说。
我远望连长和一班长他们那边,还有侯排长和三班那边,挖出来的树已经不少了。它们躺在山坡的石堆上,像战死者的尸体。
我深深地叹一口气。
太阳开始西斜。那边山梁上,连长带着一帮人扛着树往山下走。我们还是老办法,拖着树下山。不过我们增加了警戒,专门盯防那些滚落的石头,随时警示。太阳完全西斜时,所有挖出来的树都被运到沟底。我们在沟底把它们砍了,把树枝和树根截下来,分开往山下运。
我用绳子捆住一捆树梢,背在肩头。我看见三班长邱明和刘海平一样都扛着一段树身。他们都是涉县人,他们负重行走时沉闷而坚毅。
大家三三两两地负重而行,没有来的时候话那么多了。有人把棉衣脱下来,垫在肩头。
人在艰难时差不多都是这样,自己和自己铆足了劲。负重而行,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目光的交流,即使互相看着,也是木然的,生怕打扰了内心那一把力气。一步步地往前走,或者站住,直着脖子喘息。不少人又压弓了背,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其实,我们的肩头并没有重到不可忍受的重量,关键是缺氧,关键是高海拔低气压,稍一活动就加速心跳。还有干燥的空气极易使人失水。干裂的嘴唇像要被撕开似的。
我回头一看,连长一贯威严的目光这个时候也变柔和了。
连长扛着大半棵树,浑身湿漉漉的,目光平和。这个时候的连长分外容易接近。连长又被压成虾米形状,用手抹汗时,把自己抹成了花脸。他的目光也是木然的,他用喘息的工夫安抚自己。
太阳最后的光线在山沟里消失了。我们出了沟口,把扛回来的柴扔在帐篷旁边的空地上。我们又感到生命的活力在恢复,又看见了那在山下奔涌的雪水河。
炊事员吴明德正在灶门口忙碌。馒头蒸好了,现在在烧汤,潮湿的松枝一时燃烧不起来,他用铁勺舀了一勺柴油浇进灶门,轰的一声,火头喷了出来……整个7月和8月,我们天天这样。不同的是,我们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矫健。人瘦了,有的瘦了一圈,甚至脱相。眼睛却变大了,人看人时,满眼都是善意。这光秃秃的群山在消磨和打造人的意志。这一段经历,使人的心一点点沉下来,以后看见什么都不会惊慌失措。
从7月开始,每天午后,雪水河就波浪翻滚。我们至少要坚持到9月,9月以后河水会陡然收窄,那时候,这些柴才能够运到河对岸。然后在对岸装车,运回哨卡去。
那时候,这个沟口活动着的是疲惫不堪的一群边防兵。帐篷外的柴堆得像一座小山,而人却一个比一个狼狈。雪山小溪的溪水刺骨地冷,他们很少用它刷牙,也很少用它洗脸。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人更瘦削了,肮脏的棉衣棉裤上到处是石头划破的口子。如果没有帽子上的红星和领口的红领章衬着,他们那个脏兮兮的样子,简直就像一群囚徒。而在每个夜晚,在那冰冷的不平整的地铺上,他们都睡得贼死。山风在帐篷外呼呼地吹着,没有梦,也没有梦想,他们为这一堆柴而活着。
三十五年后的一个夜晚,我做了这样一个梦:我只身骑马回到瓦罕走廊。那些铁锈色的高山,那些凝脂般的雪峰因为气候变暖,山坡上长起了一棵棵年轻的树。它们不是那么茂密,在山岭上稀稀拉拉的,但是,都长得很高大,有针叶树,也有阔叶树。而在明铁盖哨卡明铁盖河上游拐弯的地方,建起了一道水闸。那里有一座小村庄,村庄里林木茂盛。村里住着四五户人家,有汉族的,有塔吉克族的,也有维吾尔族的。我走进哨卡房门,哨卡里是新一代守卡人。我在他们中间居然看见了几位老战友,他们还像当年那个样子,像当年一样年轻。我哽咽着哭醒来,身边的妻子也醒来了,她拉开灯,吃惊地说:“你怎么了,怎么,你满脸都是泪水?”
我说:“我梦到明铁盖了。”
我想说:“我心里难过。”我又想说:“我好幸福!”
2016年6月16日晚8点36分于浦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