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排成纵队,出现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慢慢地蠕动着,好像巨大的玉盘上绽开的裂纹缓缓地向前延伸。疾风刮着地面,呼呼作响,卷起尚未冻结在地面上的雪的粉末。

他们挪着沉重的步子,在雪地上砸下一溜深深的坑窝,每走一步,都重重地喘息,喷出的热气从口罩边溢出来,在睫毛、眉毛和胡楂子上结成沙状的冰粒。每个人都穿得很厚:衬衣、绒衣、皮背心、棉衣、罩衣;毛皮鞋像铁锭一样,踏在地上橐橐地响;皮手套戴至小臂,人造毛帽耳放下来紧紧地系住,帽檐重重地压住眉骨……可是,他们依然觉得很冷,还在身上套上一件羊皮大衣。这样一来,他们都显得更加肥大,笨拙得实在像头熊。

高原的风真厉害呀!不比平原的风———湿风,这种风只冻皮肉。高原的风是干燥的、真正的冷风,冷硬的风。它刮起来像刀子,像冰冷的飞箭,一下子就从后背穿过,穿透皮肉、骨髓和血液,从前胸直穿出去。空气本来稀薄,却又急剧流动。

他们渴望空气像饥饿的婴儿渴望母亲的奶汁,每个人都张开口使劲地呼吸,好像刚刚从水中扔到岸上的活鱼。低气压使血压降下去,无事时就昏昏欲睡,此刻活动起来,更觉得头重脚轻。

他们慢慢地向前走,几乎是一步一歇。积雪有时陷至膝盖,有时掩埋过腰身。裤管和鞋面在摩擦中渐渐打湿了,但是只要不停顿下来,脚掌到胯部就一直很热。可是脚趾很冷,这些部位跟鼻尖和耳轮一样,若不是有皮毛保暖,一定会冻得发烫,过后就冷却下来,直至麻木。每个人都扛着一把铁锹,像扛枪那样,锹头向天空斜指着。走过一段路,有人回过头去看:哨卡的那几幢小屋,弹丸一般在冰山下扔着,岗楼静静地矗立着,长方形的射孔,仿佛黑色的眼睛,在雪野里更加醒目。从那踏过来的足迹,宛然一条从脚下飞出来的发辫,由粗变细,愈远愈细,一直细到没有。

“多好的天气啊!” 抱怨寒冷的一个没有,反而有人轻轻地赞叹了。

于是,有人仰首看去,看那高阔的蔚蓝的天空。天空好像是洗过的,如出浴的少女一样鲜亮,海子一样清澈。那阳光是金黄色的,可是从积雪上反照回来,便成了刺目的闪光,每一粒雪尘便成为一颗闪光的晶体。而明铁盖河仿佛是有了生气,晃动着浑身的玉片,河面上一片光辉。那雪裹冰封的群峰,如巨人矗立,蟒龙般的烟云从上面升起来,绵延千里,宛如奇大的银色的蒸汽机头,喷吐着浓密的烟雾。

他们沉着地朝前走,顾不上说话,每走一步都格外吃力。

那被疾风和阳光蚀黑的脸庞,流露出忍受煎熬的神色。太阳渐渐爬高,温度也上升起来。有人开始觉得身上发热,摘掉口罩、敞开大衣;有人将墨镜或风镜戴上了;有人埋头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十五分了,可是,走了还没有三公里。

“前面停下!”排长在后面大声喊。队伍停下来。几个战士用锹把顶住胸膛,支撑住倾斜的身体。有人歪斜着身子,呼呼地喘息着。

排长瘦小、精悍,不大的眼睛里放射着沉静的光辉。“原地休息!”他用不很响亮的声音说。

大家纷纷在雪地上坐下,不愿意多走一步。大家都面对太阳,享受太阳温暖的照耀,也高兴冷风拭掉脸上的汗渍。

“往年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长啊!” 有人开始和近旁的人说话。

“他们也是,怎么不悠着烧呢!” 一个小脑门战士愤愤不平。

“话不能这么说,托克曼苏卡子哪能和我们比呢。他们那连干牛粪也捡不着。”搭话人一副善解人意的口气。

“娘的,我的火柴呢?” 有人嘴上叼着烟卷,在衣袋里摸索着,接着点燃了烟。浓烈的烟味在疾风中开始飘散。仿佛是听见了熟悉的信号,每个人都摸出一支,或者卷好一支,点燃吸着。

有一处爆起一阵哄笑,一个大个子摘掉帽子在空中挥动着,哎———哎———哎地叫;另一个战士从地上飞起一个雪团,打在他脸上。嬉笑声和叫骂声便从这起来,几个人艰难地在雪地里奔跑追逐。

也有人站起身,轻轻跺脚。一个战士小声嘀咕: “该干了,坐着实在冻。”

“四十公里路哩,挖吧,不然早得很呢……” 有人随声附和。

排长扔掉烟头,拾起铁锹,眯细了眼睛,静静地向远处眺望。他那样子像在聆听什么声音,然后把铁锹使劲扎进雪里,用脚使劲踩了一下,一屈腿,将一块积雪铲起抛了出去。

大家全都站了起来,一条线地在不很分明的被积雪覆盖了的路面上排列开来。铁锹和积雪的接触声,雪块脱离铁锹的摩擦声嚓嚓地响。每个人都重重地呼吸,白色的气流从口中喷出好远,像小小的手电筒在黑夜里放射的光柱。

雪层一块块地被切割。雪块是新鲜的,蓬松而略有弹性的。有人端着它在铁锹上颠了几下,咂着嘴说: “嘿,和我们家乡的年糕差不多呢!”

大家都挥舞着铁锹,大衣的衣角摆动着。

雪尘飞舞,此起彼落。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着、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声音。血液在流转,骨节在啪啪地响。筋肉绷紧了,有片刻还突突颤动。喉管里发出吭吭的声音。毛孔逐渐张开,汗从皮肤里渗透出来,黏糊糊的,受了冷气的袭击,顷刻工夫,变成细小的冰珠。“啊———啊!” 有人轻轻地低吟着,似乎陶醉在劳动的节奏中了。抬起头,脸蛋红扑扑的。雪块像白色羽毛的球体,像棉团,像凝结的乳汁,像软化了的美玉,在空中飞起,又跌到地上,翻滚一下,懒懒地爬开。雪层下露出白里透黑的路面来了。雪的粉末像晚秋的晨霜一样,和泥土掺和着。路面一片片扩大,最后铲除了白色的界线,一段路便像一卷灰色的布匹在脚下展开。

几个人先后伸展了腰,看看这伸展开去的路面。

一个人脱下皮大衣扔在一旁,几个人跟着脱了下来。几个人撩起帽耳,露出那发红的柔软的耳朵。

排长把铁锹插在雪里,摘掉墨镜,看看天空。天空比方才还要亮了,太阳燃烧着,向头顶慢慢逼近。雪山闪着耀眼的光芒,衬着蓝天,显现出美丽的远景。几朵薄云在空中轻轻地浮游着……

巨大的玉盘似的雪原被切割着,仿佛在上面滚过了一道宽阔的车辙。阳光使雪层表面的积雪融化了,雪地上湿漉漉的,雪的反光也不再像上午那般刺目。雪山上的冰雪在融化时变得柔和了,如堆积入云的肥羊的脂膏,如美人熟睡时**的肌肤。而雪山的峡口里,流水潺潺,正把那冰冻的山涧,如洗一柄睡剑一样地冲洗。

一条冰河横身而来。

他们横抱着铁锹,从冰堤滑向河谷。他们都在河面上旋了一圈,然后站起来。一个人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再爬起来却不敢向前挪步,在原地动了几下,几乎是直挺挺地摔下去,躺在那有几分钟不动。最后挣扎着爬起来,几乎是一路挪一路摔地冲过岸去。

伴随着这冰上舞蹈的是时时爆起的笑声,掺杂着愉快的吆喝和痛苦的叫喊。

道路开始在彼岸延伸了,沿着一面断壁向山上旋去。铁锹铲动雪块的嚓嚓声,锹把嘎吱的呻吟声,战士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怦怦的心脏跳动声,又和谐地交奏起来。腿在发困,腰在发酸,心在发烧,胸在发闷,口在发燥,头在发胀,眼睛在冒火。有人俯下身去把额头贴向雪面,脸上洋溢出快意。

在西方,天边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一股小风吹得人心在不知不觉中紧缩起来。高高的冰峰上,巨大的烟云笨重、吃力地不易察觉地摆动了一下。一只鹰在空中愈旋愈高,勾着头向大地上瞅着,一扭身,一斜翅膀,向东方慌张地飞去。一种阴冷的没有生气的东西渗进了日光里,太阳好像减退了它的热力。空气急剧地颤抖着,身体**着的地方,可以感觉到阴冷的尖锐的气体的**拂。仿佛浓重的墨水溢出,阴云从西方慢慢地爬过来了,渐渐吞没了山头。阴云张牙舞爪,气势汹汹,锋头不断地变幻,一会这一团向前,一会那一团向前,携带着轰轰的啸声。太阳惭愧地向高空退却,光线显得细长了,显得软弱无力。一层白色的粉末从地上爬起来,在空中翻腾了一下,飞快地旋转着,奔跑着,升浮着,在山坡前兜着圈子,欣赏峡谷的恐怖的叫喊。白色的颗粒从空中斜劈下来,交织成密密的网。有的直劈下来,一股脑钻进了深深的雪褥。微温的空气受了压制,慌乱地向远方逃遁。寒气立刻填塞进来,拥挤着,推搡着,迅速聚集、膨胀、扩散,向空中也向实体浸透。一种恐惧注入了人的心头。这从人的目光里反映出来———每一双眼睛,都与这残酷的自然气势一样,急剧地变化,显得越来越冷峻。

“该死的天!”有人诅咒。

“我们要白干了!”有人泄气。

“千万别来暴风雪呀!”有人祈盼着。

所有的喊声都无情地被疾风带走了,吹卷到不知哪个角落。

风呼啸着,咆哮着,喧嚷着,低吟着……有一阵子,远处传来雪崖崩塌的声音,这声音和其他声音混合着,从头顶上滚过去,碰上峭壁,使峭壁下面的石粉唰唰地撒落。雪尘随了风头迅跑、翻滚、喷溅,如激流奔涌。

寒冷凶残地侵袭着人们。有人瑟瑟颤抖;有人眯缝了双眼,在风雪中寻找同伴;有人脸色发青,喉管里发出喔喔的颤音,吹动发紫的嘴唇;还有人沙哑地咳嗽。

“弟兄们……”排长在风声中声嘶力竭地喊。

风暴渐渐平静。

不等风暴停下来,他们就都眯缝了眼,回头望那上午挖开的道路。道路又被不很厚的一层白雪掩埋起来了。他们揪心地望着,感叹这层雪掩埋了他们的劳动。假如这层雪使这段路不能行车,他们真会泄气,甚至灰心丧气地回去发电报,告诉团部,道路挖不通。

每年冬春总有这么几次,或者送重病号下山,或者补充给养,或者有其他特殊任务。这时候,他们就得去挖路。有多少次,他们都是这样干的。有几次,他们没有挖路,但是,他们抬着病号,几乎走了两天一夜。

现在,风和雪都不像刚才那般暴虐了。在气温下降的情况下,霰雪停了,倒飘下一片片小小的柔的雪花,这有点叫人不理解。风力也减弱了。现在的风力,仅仅只能打破飘洒着的雪花的秩序,使这些雪花真正像玉色蝴蝶般飞舞。看这些飞舞的蝴蝶是有趣的,但是,他们谁也不去看它。在突来的风暴过后,他们要使怦怦跳动的心脏安静下来,要使紧张的神经得到歇息。

他们就地坐下。几个人盘脚坐着,几个人侧身躺着,一两个人干脆四仰八叉地睡着。他们的体温并不曾使他们身下的积雪融化,只感到泡沫般松软的雪被压缩。他们的体温不但不能使身下的积雪融化,甚至暖不热身上的内衣。其实,内衣是微温的,只是他们几乎感觉不到。他们一静下来,就感到冷,感到毛孔在收缩,感到流转的血液在减速。

他们又点燃了烟,烟的薄雾又开始在每个人头顶上缭绕旋转。他们与其说是在吸烟,不如说是在吸取烟火给予的一点点热力。就在火柴擦着的那一刹那,看见火光一闪,他们心里就亮堂、温暖了许多。

排长走到每个人的跟前。他没有多少话,只是走到每个人的跟前。他似乎想笑一下,但是脸却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

但是他只需要这样,大家心里就温暖。这时候,他们就摘掉嘴上的烟,并不让烟。脸孔却生动了,活泼了。

看这些脸孔,人的心里是舒坦的。

有一阵子,他们抽着烟,望着深渊下的冰河,竟都想起自己的故乡来,他们常常想起自己的故乡。现在,他们想故乡的春天、溪流、一片片青青的田野;想父爱、母爱和兄弟姊妹的爱;想故乡草舍上升起的炊烟;想在小镇的街上,同学们相见时彼此点头……

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严酷的环境里,感到故乡的可亲可爱。有一阵子,他们甚至用痛苦的心情去想念他们的亲人,他们体验到的爱是别的人无法体验到的。他们甚至用宽赦的心情去想那些曾经使他们极端不愉快、甚至伤害过他们的人。在这个时候,他们能原谅一切,即使有难言的悔恨,也能说清。

他们又爬起来,向挖开的,但是又被白雪覆盖了的道路走过去。他们走在路上,用铁锹试探了几下:雪不深,只不过掩盖了地面,最深的地方,也只能掩埋锹头。这是令人欣慰的,是的———这样的雪是经受不了车轮的碾轧的,汽车可以从上面通过。

铁锹挥舞,锹把在手掌中滑动。他们都起劲地干着,但是,铲起的雪块越来越小,扔出去的也越来越近。他们都认为,这段路越来越难挖。雪太深,雪层太硬。有时他们不得不配合,两把锹头对头端走一块雪。

风声小了,落雪住了,然而天空灰暗。

有人试着又脱掉大衣,可是立刻觉得身体单薄得像一棵草,像一根强劲的朔风面前的枯枝。

因为没有了阳光,似乎也就影响到他们的视线。他们从心里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到严寒咄咄逼人的气势。同时他们不只感到寒冷,而且感到饥饿。

他们来时都带着馒头,可是现在,馒头已经结冰。他们将馒头高举起来,摔在冰上,馒头像皮球一样弹起很高,冰上多了一点斑点。他们把馒头塞进怀里,指望体温将它焐热。

他们不敢有过高的奢望,他们盼望能有一碗热汤,或是一碗热面。但是谁都知道,就是有一碗沸汤,在这也会结冰。

道路向前延伸,绕过一个山脚,经过一片山坳里的洼地。

夏秋季节,洼地里总会有牧民的灰黑色的毡篷。每天这个时候,牧羊人赶着羊群在山洼里游**,洼地里一片咩咩的叫声。

这时,牧歌也就在山坳里唱起来,鹰笛也就嘀嘀地吹响。他们走过这洼地的时候,总会看见旱獭在某一个洞口探出它金黄色的脑袋;某一处岩石下,飞窜出一只雪鼠;狐狸从某处斜坡上飘忽地走过———这是真正的银狐,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这时就响起了牧羊犬的吠叫……而塔吉克族主妇也就走出了毡篷,小孩子跟在她的身后,友好地向来人招手。

现在,洼地里静寂极了。寒冷的空气里,只听见他们铲雪的声音,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时不时地,还可以听见彼此饥肠的交鸣。这使他们更加频繁地向坐落毡篷的地方张望,同时想起夏日毡篷顶上的炊烟,想起燃烧着干牛粪或干羊粪的馕坑,想起青稞面烤馕,酸奶汁、甜奶汁、奶茶和酸香的奶豆腐。他们不由得停下来,舔着嘴唇。

他们的嘴唇都干裂了,这是被干燥的高原风吹的,唾液舔在上面,像吻了一口辣椒面一般疼痛。他们很渴,而心里,因为饥饿,仿佛着了火。

“多么干净的雪啊!”有人说。

他们惯于赞叹雪,仿佛这雪没有给他们带来严寒,倒是带来了美的享受。

有人便捧起一捧雪来,这白雪在绿色的棉手套上,显得更加洁白。多么可爱的雪啊!多么可爱多么洁白的雪啊!他们将这雪捧到眼前,舍不得似的看了又看,然后探下头去,嘬上嘴唇……突然,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一哆嗦,一抬头,然后自顾自地笑一笑,稍一迟疑,又毅然将嘴唇压上去,给这雪一个深深的吻。有人干脆匍匐在地上,大口吞饮。

饥饿的胃肠终于使他们不能忍耐。然而,他们的牙齿对付不了那些如铜似铁的馒头。他们小声叫骂,用想象中的美味来充饥,并在想象中大嚼着。

“来来……休息,我来给大家讲个故事。” 排长笑说着,把铁锹扣在地上,在铁锹背上坐下。

他们从来就难得看一回报,难得看一本书或一场戏。故事是醇酒,是深山的银耳和大海里的对虾,是精美的小菜,时常点缀他们生活的宴席。

排长摘下手套,摸出纸片,撒上烟末,不太灵巧地卷动着。大家围着他坐下,也都掏出纸片和烟末来。随着一苗火和一缕青烟起来,他们的口中立刻就包含了香而浓厚的莫合烟味。于是,在时时响起的咳嗽声中,排长的话匣子打开,端出来一个个故事。

在严寒中,他们围着排长,像围着火。

天空昏沉沉的,灰色的云幔悬挂在天上,欲沉欲落。雪山的峰头被云雾遮盖了,只剩下低矮的雪坡。天空有一处亮了一会,一会又昏暗了。亮的时候,可以看见浓淡不一的云彩,在不同高度的空间向不同的方向奔涌。

他们挖着雪,都沉默着。他们都明白,已临近黄昏了。按事先的约定,报务员应送来车队的消息。他们太需要车队的消息了,车队的顺利与否,决定着他们下一步的行动。他们一边挖雪,一边耐心地等待。他们总把那峡谷的震**,当成汽车马达的轰鸣。远方有雪崩,那是对他们的警告。他们感受着远远传来的雪崩的余韵,似乎嗅到了汽油的气味。

“干吧!”瞧着有人发痴,排长说。

有人说: “干吧。” 然而没人动。他们依然在倾听,在感受雪崩的余音。

“干吧,伙计们!”

难堪的沉默,比冷寂更沉重地压迫着周围的空气。那轰隆隆的声响太诱人了。

猛然插入积雪的铁锹和积雪的摩擦声,发自肺腑的急促的喘息声,在那些干活的人的周围又响起来。白色的气流,从他们的嘴角吹走。他们的动作有点迟钝了,但是,他们仍然不停地挖着,舍不得伸展一下腰身。

一些人陆续走过来,一步步在积雪的道路上排开。他们终于感到这道路是非挖不可了,便又全神贯注地在自己脚下的那一片雪里铲着、掘着。

排长不再督促,他只是更稳、更有力地掘着那深雪。

他们在长久的期盼中,终于看见来路的迷蒙中有一个黑色的斑点。这斑点若有若无,似动非动,一会又在迷蒙中消失。

当这个斑点又一次出现时,他们看见它渐渐长大,变成一个小小的人形。

淡淡的喜悦在他们的心中增长、扩大。人形移动着,由黑色变成了墨绿色,渐渐变成了绿色。

来人是报务员,一个圆头圆脑的战士。

他们关心消息胜过关心报务员,不等报务员站稳,就问:“车队如何?”

报务员说:“道路必须挖通,车队在继续前进。”

灰色的天空中,浓重的阴云滚动着。从西北方异国国土吹来的风猛烈地揉搓着阴云,使它们推搡着、拥挤着。有好一阵子,云层掠过山谷的时候,巨大的啸声卷飞山顶的浮雪,浮雪纷纷向山谷里落下来。

他们判断又要有一场大风雪,都相互不安地对望着。他们被高原多变的、动**不安的天气折磨够了,甚至有人脸上流露出任人宰割的神情。

“莫非要前功尽弃了?” 有人眼里一遍又一遍闪过这个大家都不愿有的念头。

“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干脆回去。”有人私下在心里琢磨。

由于害怕再受到一次不可忍受的打击,他们放慢了挖进的速度。他们更多地瞅着排长是否在大风雪没有到来之前,下达撤退的命令。但是,他们谁都知道:道路必须挖通!否则,托克曼苏哨卡的弟兄们会被冻死。尽管他们盼望出现奇迹,盼望上级撤销挖路的决定,采取什么别的帮助托克曼苏哨卡度过春寒的措施。但是,这种幻想从他们扛着铁锹上路的那一刻起,就完全破灭了。他们知道,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排长就会坚持让他们挖下去。他们等待好天气已经很久了,没想到还是这样糟糕!他们希望天气晴下来,哪怕是个阴冷的天气也好,只要不来暴风雪。

阴云翻滚着,变化着。有一阵,浓云聚集,且飞快地奔涌着,像一支庞大的黑色马队在狭道口徘徊,又冲出峡口。突然,一线淡蓝的天色露了出来,这使他们从心底里感到温暖,感到喜悦。黑色马队似的乌云继续奔走,蓝色的天空不断扩大。他们都仰起头注视天空,把手中的铁锹把攥得更紧了。他们欢呼了。在西边的山头,一道炫目的光芒从浓云中喷射出来,照亮了一壁雪山的斜坡!一瞬间,阳光又被阴云遮蔽了。

然而,在雪山顶上,出现了一轮金色的光环。金色扩大着,使云层和雪山脱离,在山和云之间,留下一片明净。阳光又照射过来,渐渐地,只看到云朵向东方飞快地涌去。晴空中,那被夕阳染红的几片云彩,不情愿地向东游移。

他们又看见高阔的蔚蓝的天空了,看见白的山、白的峡谷与天空泾渭分明;看见太阳虽然已经旋在西山的山顶,然而力量仍然很足。他们料定夜里会是个晴天,便觉得力量倍增。他们想:真要一直是这样的好天,照往常的挖法,到了午夜,一定会和车队自己的挖路队会合。这样,他们就能坐上车,和车队一道回哨卡去。那么,黎明就能回到哨卡,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洗了手、脸、脚,钻进被窝。那么明天就能跟了车队继续西进,把焦炭送到托克曼苏哨卡去。

现在,最使他们泄气的是他们肚子饿。那些馒头没法子充饥,他们曾把它敲碎,和雪粉一起咽进肚里,但胃受不了这不同凡响的刺激,一阵阵**,一阵阵发疼。好在他们看到天空已经放晴,这样,即使肚子饿也能够坚持下去。他们将裤带勒了又勒,打起精神,一路不歇地往前挖。

黄昏很快就过去了,也可以说没有黄昏。太阳稍稍向西倾斜,就碰上雪山的峰头了。他们从来都觉得白昼很短,往往正午刚过,就到了白昼的尽头。高原的夜空是高远的,只要没有阴云。他们虽然是站在世界屋脊之上,仍然是触摸不到星空,相反,星空对于他们更是高深莫测。

现在,他们在喘息之余,仰头去看那些繁星。这里的星似乎比故乡的星明净,全然没有那种红灿灿或黄灿灿的光泽,大半倒是银灿灿的。他们想:现在,在繁星下面,在同样被星光照亮的惨白的雪谷里,有一支车队和挖雪队,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在挖路,也在看天上的星星。几小时后,两支队伍就会会合,这样,焦炭就会运上托克曼苏哨卡,那的弟兄们就能度过这个寒冷的晚春。

他们的春天从来都是寒冷的,包括他们的夏天和秋天也是如此。仿佛大自然故意在考验这些热血男儿,看他们能不能在这里存活。

现在,他们看这些繁星,觉得这些地球的朋友们倒能耐得住寂寞,来和他们这些雪山之子亲近。有时隔一夜来,有时夜夜都来。他们对这些星星,既感到高远,又怀有一种敬爱之情。

他们觉得,今夜它们分外亲切,与往日夜晚在哨位上看它们时另有一番感触。他们觉得,这是大自然在今夜的恩典,在他们饥饿、劳累时,让这些俏丽的朋友来抚慰他们。

他们挖得更快。他们决不辜负星光,决心在灿烂的星光照耀下,提前完成任务。

他们不停地挖着,在那种手和足的有节奏的配合中,个个都沉醉于思念。谁也不会辜负这美好的星光。在这样洁净的夜晚里,所有美好的思念都蜂拥而至。

道路不断延伸。他们挖完一段,很快又挖一段,不断前进。那些美好的思念,使他们浑身是劲。他们有人想起:小时候,正是在这样的星光下,自己光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听爸爸讲嘉陵江汛期过后,赤着足的爸爸拿一柄钢叉,踩着水,去深潭活捉娃娃鱼的故事。爸爸捉住娃娃鱼后,嘿嘿地笑。娃娃鱼翻着小眼睛看他。末了进屋歇了,便做了一个活捉娃娃鱼的好梦。在梦中,梦见自己十分渺小,爸爸十分高大……他们中也有人想起:也是在这样一个有着繁星的晚上,用同一架水车,和同村的一个姑娘给苞谷地浇水。那星光啊,把人都照晕了。平时说说笑笑的伙伴,这一夜倒没有了言语,一垄地没有浇完,便忍不住只身逃走,在星光下面,漫步到黎明……

他们拼命地挖着。自从估计今夜能够与车队会合之后,就忍饥挨饿,甚至觉得身上不再那么冷了,腹中不再那么空空如也……

所有幸福的想象都与思念同至。

现在,明月也升起来了。起初,在雪山的山巅,好像燃了一盆火。他们的心里,便都有火燃了起来。火焰散尽,明月步入中天,小块的浮云爬上前去,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在铜镜般的月轮上拭抹。那分亲近,是难以比拟的。

他们忍不住停下铁锹,凝视明月。所有幸福的想象,与思念同至。

他们中有人想起:有那么一夜,自己挑着行李,从车站直奔乡里。在月光下把门敲了几遍,妻子竟不相信是自己回来了,倒是儿子听出来了,从窗口伸出头来叫爸爸,又埋怨他母亲:“妈,你睡得真死!” 现在,他想起他的儿子,儿子又梦见他的爸爸了吧?而他的妻子干完繁重的家务和田里的活后,靠在灶台前,回味着他们鹊桥相会。他想起他们那个村子,被一条小河环绕着。有时也是这样的月夜,妻子去河边洗衣服,她把棒槌敲得山响,又伸出手,划破那粼粼波光,而儿子一边在河边踢水,一边唱歌。儿子的歌是俏皮的,是对父母的褒扬,是对父母相爱的朦胧猜测。

妻子就嚷:“你胡嚼什么!”

树荫下就传出一群孩子的欢笑,儿子的笑声最亮、最响……

现在他想:妻子也许又坐在河边吧?儿子也许又在踢水?

月亮把他们的倒影投在河边的水里,这是非常非常美的。他想:是的,这是非常美的!

又起风了。星光打战,月光也随之波动。这种变化无常的天气,他们往往一天或一夜经历几个季节。他们趁着星光和月光继续往前挖,身体也在发颤,耳边响着那种长久的、低沉的、缓慢的峡谷风的声音。他们越来越感到一身的“装备”

太沉重,好像身体已经支撑不起。他们真想脱掉这一身笨重的装束,扔掉帽子,光着膀子干。他们怀念在无定河边,在嘉陵江岸或在汨罗江上,光着膀子干了一天后,泥鳅似的跳进水里,一边在月光下尽情沐浴,一边谛听在荷塘那边,在港汊的芦苇那边,少女和少妇们在水中嬉戏的声音,聆听那噼的一声脆响过后,接着爆起的妇女们可爱的尖叫声和笑闹声。

那种日子会回来的。他们挖完了这段路,待到7月,谷地里的积雪和河上的坚冰奇迹般地化了,他们中会有人回家探亲,说不定就会重温这往日的好梦呢。

那时候,他们的乡邻,看见他们那一副憨相,那一张被高原风和高原的太阳蚀黑的脸,那一双在黑色的脸上熠熠闪光的,像鹰眼一样闪亮、一样机警的眼睛,便问: “你们的生活一定浪漫,一定富有诗意吧?”

他们现在就富有诗意。他们现在经历的,古人、今人想歌吟而未能歌吟。他们只知道“蜀道难”,不知道在人迹罕至、曾经是无人区的地方,有一支这样的挖雪队。

他们要往前挖。在精神和气力上,他们都发挥到了最大限度。他们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在尽最后的微薄的努力。

“我们一定要挖通,绝不能让托克曼苏哨卡的弟兄们冻死呀!”他们在心里说。

真正是弟兄们!每次托克曼苏哨卡的同志们路过此地,他们总是像兄弟一样,共叙一番兄弟之谊。那个维吾尔族战士阿尔肯,代表他们哨卡和我们哨卡的人比赛摔跤,不是被摔破了鼻子还伸出拇指说“好,好,好” 吗?我们连的指导员,调到他们连去当指导员,四十多岁了,走的时候骑在马上,在风雪中不是嗷嗷地大哭过吗?而通信员小雷不是趴在他的马屁股上,像趴在他就要远征的爸爸的马屁股上一样,悲伤地抽泣过吗?

他们每次都像款待嘉宾一样,款待路过这里的弟兄们。他们对这些弟兄们,连心都可以掏给。

他们挖呀挖的,身影在夜色中发颤。他们拼命地挖,心里说:“弟兄们呀,我们一定要挖通!”

他们的饥肠又在交鸣,而他们的手足越来越感到麻木。同时,他们感到十足的倦意,这种倦意使他们缺氧的脑袋如入梦境、昏昏欲睡。他们的手和足仍然机械地运动,却越来越没有准头。有时,你的铁锹扎在我的铁锹上,迸出一点火星来,他们便骂自己:“熊样,怎么不中啦!”

他们又仰望星空,星空在颤动。他们想:那深蓝的天空真是神秘呀!望它一回,就得到一回力的提携!他们讨厌阴云,有时候讨厌到了愤怒的地步。有时候看到乌云张牙舞爪地爬来,便在心里骂:“妈的,你比我还愤怒呀!”

阴云到底又爬来了。这种厚颜无耻,使他们愤怒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他们索性停下来,愤怒地向阴云漫过的地方望着。天空顿时低暗,使人如置身在地窖之中。

雪又来了,斜飞的雪花夹着雪粒,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看见老天这样跟他们作对,觉得简直没有了出路,不由得弯弯手指,手指僵硬;跺一跺脚,脚腿麻木。一肚子的委屈不知道该对谁说,他们诅咒老天,对天充满了仇恨。

“干呀!加油干呀!”这是排长从黑暗里传来的声音。

竟然没有人动。竟有人无声地,向路旁一块低洼地走去。

“干呀!加油干呀!” 又是排长的声音。这声音显得单调而孤立,像一缕被无际的黑暗抛远的游丝。

风又猛了。风速很快,很有力。现在,即使排长再喊,大家也难以听见。雪不停地落下,奇寒像魔鬼,在夜色中游**、徘徊。

现在,他们必须挖雪。现在他们一刻也不能停顿,只要不停顿,他们就能照现在这样子活着,而且有希望在午夜时和车队会合。

他们又挖起雪来,用尽全力挖呀挖的,下决心挨到午夜。

“弟兄们”这个声音始终在排长胸中响,他扛着铁锹,挨个儿走到大家跟前,眼对眼对视良久。

他在公路上来回走了几次。他自己吃了一惊,他向那片路旁的洼地走去。他在黑暗中看见几个人蜷睡在那里,突然无比恼怒。他上前推他们,有人抬起头,然而又睡意沉沉地把头低下。他大声喊: “起来!兄弟,你会被冻死的!” 他用脚踢他们,命令围拢来的战士:“搀起来,跑步!”

看见有一个已经不能迈步,他痛心地喊: “兄弟,你真笨!”就上前抱住了他,用大衣紧紧裹住。

大家轮流暖着这个冻僵的战士。他的一个同乡一边抚摸着他的脸,一边抽泣。

然而,有人却愤怒了:“莫像娘们似的!他又没死!”

他们不停地用手抚摸那个战士的脸,抹去他鬓角和眉毛上的冰花。

那个战士突然挣扎着抬起头来,小声说:“放开我……”

在饥肠不断的抗议声中,他们不停地向前挖着。手和脚越来越不听使唤了。有时候,一阵倦意袭来,头脑发晕。他们想:现在,心不能歇着。心不能歇着,纵然有风暴再来,心也不能歇着!

在茫茫的黑暗里,他们不停地挖。他们的心看得很远很远。心长着眼睛,世间的一切都在它的视野里。

现在,心看得很远很远,那些过去的生活,最模糊和最生动的,最微不足道和最大的,都一幕幕再现在眼前。他们想:亲人,我的力量和勇气都是你们给的!

于是有人看见,在他家低矮的茅屋下,有着善良眼睛的母亲站在门前,向半山坡叫他,又顺手把一串火红的辣椒挂上屋檐,又转身回去,端出簸箕,在院子里簸小麦。他又想起,为了逃学,哥哥时常打他。哥哥手狠,打他像打敌人似的。他的头和手都被打破了,哥哥还不罢休。但是,他清楚地记得,在一次挨打之后,他在假寐中,觉得哥哥正站在他的床前,不安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哥哥在哭,在看他的伤口。他几乎要流下泪来,说:“哥哥,原谅我。”

他们中有人想起昔日的女友,她又在灯光昏暗的舞厅里,随着绵绵乐曲,颇感幸福地偎在某人的胸前跳舞吧?她从前那么真诚,那么深情地注视着自己的时候,那目光是非常美好的,那目光宛如明净的泉水。现在,一双娇美的腿和另一双似乎很有信心的腿随了音乐,在这一泓净水中不停地搅着吧?他相信,她从前的目光不会是假的,那是真诚的。他想,这就够了,只要那目光曾经是真诚的。不过他想那目光再也不会迷惑我了,那样的目光,一生中只能迷惑我一次!

有人踉跄了一下,摔倒在雪坡下,又艰难地爬起来。那样子正像他十一岁时和父亲进山打柴,摔到崖坡下。他以为自己死了,可是他挣扎了一阵之后,终于从崖坡下爬上来了,而且在父亲后面,将一捆柴拖回家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当母亲搂着他,用盐水洗他肩膀上的伤口时,他心里悄悄地流泪。是的,是他自己请求母亲让他跟父亲进山打柴的,因为他不愿看见,父亲和哥哥劳累一天,回到家端起碗时那阴沉沉的脸色。那种脸色,连母亲看见也要发抖。他想,我也要进山砍柴,我决不会像他们那样的。后来,他的伤好了,每次担柴回家,除了夜里睡着后因劳累呻吟外,醒着的时候,完全是照自己想的那么做的。

他们的心都在黑夜里搜索着、摸索着前进。他们的心都看得很远很远。这山的屏障,夜的屏障,雪的屏障都没有了。心看见了辽阔的无边的大地,看见了辽阔的无边的海和壮美的江河,看见了繁华热闹、大厦林立的城市……心沸腾了,心很满足。

黑暗增加,他们不能再看见近旁雪山的轮廓。他们想,大自然究竟用什么魔法,使原来银白的世界变成墨黑的?

风吹得他们站立不住,他们只好转过身来,迎面对风,将头俯下,把身体冲向前去,那模样有点像运动员在跳板上将要跳水的姿势。他们不能看见雪尘的飞扬,只感到脚下干燥的雪粉,像潮水中的浮沙,被唰唰地刮走。气温至少降到零下三十摄氏度以下了,人身上的一点点热气,似乎都已被寒风吹走。

凭经验,他们知道,道路不能再挖下去了,虽然这一段山谷较宽,但头上的冰峰很陡峭,雪的峭壁随时都可能崩塌。他们攀扯着,拄着铁锹,往前面一片他们熟悉的开阔地走去。

现在,到来的是真正的风暴。浓重的阴云和密集的雪雾搅和着,混为一体,在山顶、山腰和谷底飞奔。狂怒的吼声,将雪山震撼,雪山纷纷将头上的积雪摇落。那吼声俨然像千万匹奔跑的狼的狂嚎,受了峭壁的阻挡,退回雪谷,又高亢起来,冲向峭壁,使山谷**起巨大的回响。不羁的、翻滚着千万个浪头的雪的奔流吞噬一切,仿佛要将一座座雪山冲走。汹涌的雪的尘末堆积到山脚下,稍一停歇,又被巨大的旋风卷走。

他们攀扯着,被风浪推搡着,在山谷里顺风而跑。谁也不敢停下,停下就会被推倒、被淹没。他们不敢躲在任何一块洼地里,因为洼地很快会被风雪填平;也不敢躲藏在任何一面山崖下,任何一面山崖都可能发生雪崩。

他们艰难地奔跑着,爬上一座平缓的雪丘,彼此紧紧地攀扯着停下来。风雪猛烈地吹打他们,想把他们推倒,迫使他们跪下来,面对面团团抱住。

疾风在雪丘边翻起巨大的浪头,雪浪扑打在他们身上,十分有力。他们紧紧地抱着,冰冷的脸挨在一起,像一组石的雕塑,抵御着冷风的袭击。他们痛心地感到,他们一天一夜的道路白挖了。他们劳累了一天一夜,又冻又饿,无非是将自己搁弃在这冰冷的雪谷。他们盼望黑夜赶快过去,否则,他们就会葬身在此。他们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处,而托克曼苏哨卡的弟兄们也就完了。也许在数月后,某家报纸上会报道:在喀喇昆仑山上,在中国某某边境,一支中国哨卡的队伍被暴风雪吞没。

他们紧紧地抱住,彼此感受对方的心跳和呼吸,以此证明他们还活着拥抱着他们活着的战友。有一阵,他们警觉地将嘴唇贴紧同伴的耳朵,轻轻地、急迫地互相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呼唤着,互相鼓舞着,抵御着……黎明时,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闪烁着一簇火光。其实,这火光并不是现在才燃烧起来的。在那场风暴最猛烈的时候,这簇火就一直燃烧着,只是风雪的密网把它遮蔽了,他们没看见。到了黎明,风暴停住了,气温就开始回升。

他们的身子一半被积雪掩埋着。有人脊背上堆着积雪。有人从伙伴的怀抱里挣扎起来,伸着僵直的手,扒掉眉毛和眼睫毛上的冰凌;有人掀起皮帽,露出躲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有人摘掉口罩,抚摸着燥裂的紫黑色嘴唇。他们都有一些昏迷,朦胧中难以判断自己。

天渐渐亮了,云潮退尽,东方出现了一抹红色。在他们眼前,又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这时,他们才清楚地看见,那火光不止一堆,在火光周围,停着三四辆汽车。

莫大的欢喜使他们万分激动,眼睛里流出了泪水。有人便互相搀扶着,蹒跚着,挣扎着向火光走去。

终于,在汽车的篷布下,有人看见了他们,喊叫声和喇叭声相继传来,有人翻身下车,朝他们这边奔跑。

排长的眼睛湿润了。一阵难耐的抽泣声,在他的喉管里响起。

中午,一支更大的挖路队在公路上排开,两辆满载焦炭的卡车和两辆带篷的御寒车不停地在后面轰鸣。在挖路的队伍里,至少有一半是昨夜和暴风雪搏斗过的前卡士兵……车队,在前进。

1985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