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轻月在第二日便彻底下了床,开始寻摸着帮祖孙两人做些什么能提高他们生活质量的小工具。

他得知家中至今没有捕鱼器,还用传统的渔网捕鱼,效率低赚钱少,便决定先给家里做几个捕鱼器。

“姐姐竟会做这么厉害的机械?!”小孩蹲在院子里,看吴轻月做。

吴轻月骄傲一笑,“这有什么啊,这捕鱼器原本就是我……我师父设计的,现今市面上虽然版本诸多,但万变不离其宗,它们的祖师爷,非我师父做的莫属!”

小孩瞪大了眼睛,“姐姐的师父竟这般厉害!看来姐姐的手艺果然了得!”

吴轻月矬着木头笑道,“当然啦,我干嘛骗你。你总是问机械相关,怎么?感兴趣啊?”

小孩犹豫了一会儿,朝奶奶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点头道,“嗯,有点兴趣,但我家中世代为渔人,是不能肖想制作机械的。”

吴轻月看着小孩失落又渴望的神情,也压低了声音问,“你有自己试着做什么吗?”

小孩立马警惕了起来,提防地看着吴轻月,吞吞吐吐,“没、没有的,平民怎么敢随意制造机械,而且我也没有师父……”

“是吗?”吴轻月故作失望道,“我倒是无所谓这些,还想着若你偷摸做了什么,我回头帮你看看呢。”

小孩半信半疑道,“姐姐会帮我看看?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若我真的做出了什么,姐姐看了,不会报官让人砍了我的脑袋吗?”

吴轻月笑出声,“你还是个小孩子呢,随便做点儿什么玩玩有什么呢?《夜照律》是约束大人的,不约束孩子。”

小孩被她三言两语的忽悠懵了,半晌后说道,“我确实做了个东西,但太大了,放在腌咸鱼的地窖里,晚上……晚上能给姐姐看看吗?”

“当然可以!那晚上你来找我……”

“你们在聊什么,偷偷摸摸的。”蒋默拿着一件长袄走了出来,披在了吴轻月身上。

吴轻月和小孩互换了个眼神,笑着摇头,“没什么,他夸我东西做得好呢!”

“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吴轻月生硬转移话题。

蒋默不太相信地眯起了眼睛,看着她。

小孩也有些心虚,拽了拽衣角道,“我叫安安,母亲生我时难产而亡,父亲希望我平安顺遂,因此为我取名‘安安’。”

“安安?寓意很好的名字呢!你说是不是,夫君?”吴轻月仰起头,冲蒋默甜甜笑了。

这两日在外人面前这么叫多了,她明显顺口了不少,甚至也不卡壳不脸红了。

可她每次这么叫,反而让蒋默有些不好意思。

蒋默避开她的眼睛,“嗯”了一声,“确实是不错的名字。”

“嘿嘿,”安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借口溜走,“那哥哥姐姐你们聊,我去看看奶奶在干嘛?”

安安走后,蒋默坐在吴轻月身边,“你们刚刚在密谋什么?”

“什么叫‘密谋’啊!多难听,那孩子说做了个东西想让我帮着看看,我也好奇,我们约在今晚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蒋默适当提醒。

“我当然知道!但感觉他们祖孙二人不像坏人。”吴轻月说。

蒋默不置可否,“坏人不会在脸上写‘坏’字,你一开始不也被我哄骗了?我脸上写着‘骗’字吗?”

吴轻月白了他一眼,不接他的话,“反正有绿卿哥哥他们守着,还能怎么样?你要是不放心,今晚也可以跟着我一道去。”

“好。”蒋默应下。

吴轻月一怔,回头看着他笑了笑。

像是开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蒋默愣住。

这表情让他觉得很熟悉。

可是他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了。

之后一段时间,蒋默都坐在一旁,思考着吴轻月那一闪而过的表情,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

直到吴轻月矬好了木头,把它们拼装成一个完整的捕鱼器,笑着跳起来的时候,蒋默的记忆才终于被唤醒了。

“太好了,终于做完了!”

他看着逆光而立的吴轻月,鬼使神差地说,“嗯,可以拿上集市卖了。”

吴轻月笑着摆摆手,“还不是得借用夫君你的名头帮我卖?”

“你我夫妻本一体,分什么你的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画面里的男人微微笑着,轻轻摸了摸女子的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那女子低头娇俏一笑,抬手拍了男人一把,“你就会油嘴滑舌地捉弄我。”

“我怎的在捉弄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夫人你若是个男子,不知要比我厉害多少倍,没准儿如今已经为官入仕,侍奉陛下左右了!”

男人回过头,霎时笑开了,他招了招手道,“阿默?快过来,到爹爹娘亲这里来!”

蒋默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一把扑进了男人怀里,“爹爹!”

“你说爹爹说得对不对?娘亲的手艺高超,是咱们家手艺最厉害的人了!”男人接住蒋默,将他稳稳抱在怀中。

“爹爹说得不对!”蒋默勾住父亲的脖子,“娘亲和爹爹都很厉害,阿默长大也要做像爹爹一样的人!”

“哎,你才说错了,我的阿默天资聪颖不是凡品,日后要做大官,要辅佐陛下的,等你及冠之年参加械礼,定是可以拔得头筹的那个!”

“真是的,说这些做甚?他还小呢,不要让他有这么强的功利心。”母亲嗔了父亲一句。

她抬手摸了摸蒋默的头,“阿默尽管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日后走哪一条路爹娘都会支持你,咱们阿默这么聪明,做什么都会有好出路的。”

“对对,你娘亲说得对,阿默就算不入仕为官,爹爹也支持你!”

“阿默想做夜照第一的火铳师,想设计最厉害的武器!”年幼的蒋默抱着父亲,许下了郑重的誓言。

几年后,陛下下令兴建凤翥龙蟠墙,作为军中千户的父亲被强行选中,带到了玄烛城。

半年后,便传来了父亲做了逃兵叛逃军队的消息。

消息传来,蒋家老小全部下狱,男丁一律处死,女眷降为平民贱籍,沦为官妓。

上上下下共五十六口,连狗都没有幸免。

一夜之间如残叶飘零,尽数坍塌散尽。

蒋默回过神,微微闭上了眼睛。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吴轻月清脆呼唤着蒋默。

蒋默睁开眼,摇摇头,“没什么,阳光太耀眼了,晃了眼。”

“阳光多好啊,越耀眼越好呢,我就喜欢阳光灿烂!”吴轻月摇头晃脑地说道。

蒋默淡淡看着她,轻轻勾起了唇角。

阳光灿烂耀眼,但终究不如吴轻月耀眼。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是暖融融的太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