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华第一次在善堂见那个一身红衣的男子。
他眉如远山眼带笑意、鼻梁高挺睫毛纤长,小麦色的皮肤显得健康又结实,是个实打实的俊俏儿郎。
素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身上带着被好好养大的贵气,光芒令素华不好意思和他对视。
这样一个标致的人,竟然还走上前来,问素华是不是没带伞,愿意把他的伞给她。
那天之后,素华总是想着他。
她今年刚过及笄,寻常女子家,这样的年纪正是婚配的时候,但素华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男子的权力。
她自小是被遗弃在善堂的,是千姑姑将她养大的。
她这样无根的浮萍女子,就算要婚配,也不过是嫁给农户或者渔户人家,就连大户人家的通房都不可能。
以前就罢了,素华不觉得嫁人有什么好。
她甚至希望永远不要嫁人,永远和千姑姑在一起,可她见过了那个俊俏的男子。
尽管连名字都不知道,他那一身红衣、温柔笑眼,却在那个雨天烙印进了素华的心中。
素华情窦初开,便喜欢上了玄烛城的天之骄子。
彼时她还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只想着若哪一天能再次见到他就好了。
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见对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几乎想什么落空什么的素华,头一回如愿以偿。
那日在厨房备菜时,一个爽朗的男声,传进了素华耳中。
“外头日头晒得很,不知道你们后厨有没有什么消暑降温的让我偷吃几口。”那人笑着说着,声音先人走进了厨房里。
跟他进来的有在后厨帮忙的善堂弟弟,还有几个面生的,似乎是他的小厮。
他们围着他,跟完全不似与主子说话的语气打趣道,“你就惦记着这儿的黄瓜了!”
男子果真拿了一整根还带着花蕊和小毛刺的黄瓜,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笑道,“可不是,你们这儿的黄瓜可是整个玄烛城最新鲜的了,来都来了,大热天的还不舍得让我吃一根?”
他没有看见蹲在地上的素华。
可素华却看见了他。
那一身醒目的红衣太惹眼,怎能注意不到呢?
还是如初见那么明媚耀眼,那么好看。
素华看愣了。
弟弟笑着回他,“对对对,你说得对,哪儿敢不给你吴大公子吃啊?你就算把善堂的黄瓜都吃完,也没人敢对你这个财主提意见啊。”
男子哭笑不得,“什么财主,财主那是我师父和师爹,我不过就是个帮忙跑腿儿的嘛。”
“好了,快走吧,还有好多机关等着咱们做呢。”男子说着,要迈步离开。
他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素华从他们的对话中听明白了。
她原本就聪明,一两句提示就能了解个大概情况了。
他不止是大户人家的孩子,那个大户,还是吴家。
这玄烛城有几个吴家,是个人就知道定是那位声名显赫的月夫人家。
吴大公子……
他竟然就是月夫人的大弟子,机械师吴世安。
素华看着他,想叫住他,又不敢了。
她犹豫着,还是决定偷偷摸摸离开。
菜筐响了一下,惊动了那边几个男子。
吴世安惊觉回头,“什么人?!”
素华吓了一跳,怀里的萝卜和鱼干洒了一地。
弟弟认出了她的背影,叫了一声,“素华姐?”
素华的后背一僵,只好站起了身,堪堪回过了头。
“还以为是谁呢!”弟弟笑起来,转头给吴世安介绍,“世安哥,这是素华姐,我们都是千姑姑养大的,她是女孩子,你们平时见得少。”
吴世安看着她,愣了一下,“是你?”
素华没有回话,她垂下头,始终不敢和吴世安对视。
心中最后那一点点少女的幻想,正在缓缓破灭,她觉得,一身布衣脏兮兮的善堂主事养女,应该不会在见到那个灿烂耀眼的吴世安了。
可她没想到,吴世安却三两步走上前来,看着她咧开了一口白牙,“原来你叫素华!那日凉亭一别,我一直在找你!”
这回轮到素华愣住了。
情窦初开的素华,遇上了一份热烈明艳的感情。
有时候那感情张扬的,似乎都能将她的皮肤灼伤。
那天开始,吴世安每日都来善堂。
素华早先就听说过他的传闻。
他是月夫人最得意的弟子,是鸩羽未来的接班人,是去年械礼的状元。
他一身红衣打马长街而过,无数夜照女子为他辗转难眠。
说亲的媒婆几乎把吴家的门槛踏破了。
他有着如太阳一样灿烂的未来。
素华和他不一样,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记事起她就在善堂了,从小就比身边的弟妹都要早熟,她最亲千姑姑,因此性子也最像她,内向胆小不善言辞,甚至还有千姑姑没有的坏毛病——她极爱哭。
很多时候,素华都像一只容易受惊吓的小兔子,乖乖躲在自己的草窝棚里。
所以她年过及笄才第一次见吴世安。
谁料一眼误终生。
素华知道,自己这样的出身万万配不上吴世安这样的天之骄子的。
吴世安见的世面多,见过的女孩子多,不过是觉得自己是从没有见过的款式,一时图了新鲜。
可素华不能沉溺进这段感情中。
他日后腻了烦了,大可以抽身离去,但素华怎么办呢?
这本来就是一段不可能的姻缘,何必要自寻烦恼。
就算,就算吴世安一百个愿意,那他的师父又当如何?
素华不知道的是,这边月夫人已经从吴世安口中得知了他正在追求素华的事。
月夫人快要临盆,此刻站在正厅,挺着个大肚子来来回回兜圈子,“不然咱们明日就去千雅姐姐那里提亲吧!”
“噗——”喝了一口水直接喷出来的吴世安,“不是,师父这不妥当吧!”
“我也觉得不妥!”没个正型的师祖,难得提出了反对意见。
吴世安满脸求助地看向他。
师祖捻了捻花白的胡须,一字一句道,“明日太晚了,万一那丫头被人抢走了可如何是好?我觉得吧,还是现在就去提亲!”
吴世安:“……”
他错了,他不应该寄希望于师祖身上的。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对,吴世安觉得他顺便把自己也骂了。
“你们未免太着急了吧。”轮椅上的师爹紧蹙眉头,看着面前这对没谱师徒。
吴世安快要哭了,果然!果然关键时刻,还是他师爹靠谱!
师爹摇着轮椅,走到吴世安身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月娘下月生产,现在张罗婚事,你不累啊?身体最要紧!”
吴世安:好像哪里不太对?
“何况素华是个女孩子,女孩子出嫁,总得给她准备嫁妆喜服的时间吧?”
吴世安:等等师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建议两个月之后,月娘生产完,坐了月子,再把婚事提上日程,明日我亲自去善堂一趟,跟千雅先把这事儿定一下。”
“等一下!”吴世安大声打断了师爹的话,涨红了脸气鼓鼓地憋了半天,才憋了一句,“你们……你们神经病啊!”
这都是什么不靠谱的家长啊!
素华都还没答应呢,怎么能把人家姑娘强按头送入洞房啊!
一声委委屈屈的怒吼后,正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很久后,月夫人犹豫着开口,“好像,确实不妥……”
“嗯……”
“是啊……”
吴世安:您三位才觉得吗?!
月夫人:“素华万一没把他看上那不就坏菜了?”
吴世安:???
“他这家伙,脑子缺根筋,整天傻乐,话痨,长得又黑,傻大个,万一素华她……”
吴世安:说好的我是全宇宙最好呢?!
我要离家出走!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