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接受完培训,成为一名医务工作者时,有时会听到一些宁愿没听见的事。当我们在医院以医生和科研人员的身份开始工作,第一次听到有同事提起“FDD”这个缩写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FDD是“痴肥的糖尿病患者”的简称。假如知道你的医生是这么看待你的,你在就诊时大概就不会感到舒适了。

这个简称所表明的,是那些在医疗界工作的人也倾向于认为肥胖完全是由患者自身的错误行为造成的,是他们吃得太多、动得太少的缘故。他们很少或完全没有考虑过患者的遗传背景、用药历史、所承受的压力、睡眠质量或其他可能导致体重超重的因素,这些因素我们在第九章中都曾详细介绍过[1]。

许多医生甚至都不会在诊疗室里提起肥胖这个话题,一方面是因为这个话题很难说清楚或解释起来很痛苦,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对于肥胖,很少有合适的解决方法。因此,开治疗糖尿病、膝盖疼痛或抑郁症的处方药,比讨论这类症状的症结在哪儿要容易得多。如果真的聊起了这个话题,医生通常也只是建议低热量饮食(我们现在知道这种单边方法并不十分有效),随后继续开可能导致体重增加的处方药,如某些治疗糖尿病、高血压、疼痛或抑郁症的药物,而不是审视是否可以减小这类药物的剂量,以使患者更容易减重。举个例子,假如患者正在使用100个单位的胰岛素治疗糖尿病,那他几乎不可能通过改变生活方式来减重,因为胰岛素会锁住脂肪,减少脂肪燃烧。因此,假如一个人很认真地想要改变,想用一种更健康的方式生活,那么他应该与医生交流,看看是否可以找到一种明智的方式来减少胰岛素的用量。作为医生,早就应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而目前能做到这一步的医生还不够多。

在医疗界,另一个问题是很难准确诊断肥胖患者所患的疾病。许多研究都表明,在医生和其他医务工作者群体中存在着对肥胖患者的下意识的偏见,因此他们为肥胖患者提供的服务质量通常也就比不上为体重正常的患者所提供的服务质量了。

艾莎也提及了她的相关经历。“4年前,我开始有些轻微的症状:疲倦,肌肉和关节疼痛,以及眼睛干涩。我的全科医生立刻就断定这些症状是肥胖导致的,并建议我换个床垫。他将眼睛干涩归因于花粉症,尽管那时已经是10月份,距花粉症高发的季节已经过去很久了。至于我的胃部不适,他把我介绍给了一个胃肠病专家,专家说,‘你先减肥吧,等你体重恢复正常了再来找我,到那时我们再来看你的症状是由你的体重引起的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我当然知道我的很多症状都可以用我体重超重来解释,大家都知道肥胖可以导致疲劳和关节疼痛,但我的腕关节也痛,这似乎不可能是由我肥胖的下半身造成的吧。”

医生建议艾莎采取更健康的生活方式,即使她已经按照健康的生活方式生活很多年了。事实上,她比她认识的许多人都更加关注这个方面。她每天都会散步1小时,外出都骑自行车,每天早上都做肌肉力量训练,写作时每隔半小时会从椅子里站起来活动一下,还一直保持健康的饮食习惯。那么她怎么会就只减掉了一点儿体重呢?她去看了其他医生,一位心脏病专家,因为她胸痛;随后她又回到了全科医生那里,因为她反复出现了类似流感的症状;她还去看了一位免疫学专家,因为她有自身免疫系统疾病的家族史。但是,一次又一次,医生都将她疲劳和关节疼痛的症状归因于肥胖。“我觉得他们都没把我当回事儿。那时,我的症状已经对日常生活造成了巨大影响,即便如此,我仍然无法预约到上述任何一位医生进行复诊。一年半后,情况变得更糟糕了。有一天晚上,我开始尿血,满眼都是红色!我的全科医生直接将我转到了内科专家处,内科专家诊断我患了肾病。结果那是一种自身免疫系统疾病!‘你真的病了!’专家对我说,他看起来非常惊讶,就好像我一直在装病一样。”

[1]作者注:即使患者体重超重完全是因为他们吃得太多,我们仍旧没有理由谴责他们或拒绝为他们提供医疗服务。我们不会因为肺癌患者吸烟而不给他进行化疗。职业足球运动员若在比赛中膝盖受伤,也会得到妥善的治疗,即使他们已经知道踢足球会让他们暴露于受伤的风险中。这难道也是他们自身的错误吗?什么时候人们患病成了他们自己的过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