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两种竹笛看起来差不多, 但音色天差地别。

华国竹笛的笛膜贴在笛身第二孔,演奏时空气振动笛膜,由此调节竹笛的声音。

《香风丽影》的主演乐器就是华国竹笛, 乔楚这么一解释,所有人当即就明白了:如果没有华国竹笛,没法完成配乐,舞蹈也就不完整了!

这时连工作人员都听懂了,冷汗也跟着下来了:“我们可没碰过里面的东西!”

这次的广交会十分特殊,因为去年《丝路花雨》来羊城的首演是在广交会,非广交会参会人员就没法观看, 今年百姓们也希望第一时间能看到。

所以, 广交会这次将舞台设在了最大的会馆,除去本身的参会者, 还对外发放了大量入场票, 所以今年的观众人数比以往都要多。

工作人员很清楚:所有人都在期待,要是因为他们把乐器弄丢了,导致表演取消,那观众们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乔楚问:“你们是直接从车上搬下来的吗?”

一名工作人员连连点头:“对对, 我们根本连箱子都没打开过!”

李知闵问:“搬下来之后就直接过来了?”

另一个工作人员愣了下,说:“路上有个大广告牌倒了, 把路堵住,几个同志一起搬有点吃力,我们就加入一起抬了。”

这时演奏演员们也回来了, 秦瑶瑶得知这件事,当即就黑了脸:那是跟了她好些年的竹笛, 平时都小心翼翼地保养, 没想到竟然丢了。

她生气地说:“明摆着有人故意搞鬼, 咱得马上告诉团长!”

郑少东安抚了她两句,随后跟其他人说:“大家听我说,现在回去团里拿新的也来不及了,《香风丽影》的队友在这里候演,其他两组队友,跟我一起出去找,健棠,你去找团长。”

郑少东是团里演员的老大哥,他一站出来,说话有条不紊有底气,尽管危机还没解决,大家心里都安定了不少。

其他人都听指挥行动,乔楚跟了上去,郑少东和白健棠正要说话,乔楚已经先开口了:“我不慌不紧张,不会影响演出情绪,放心。”

两人见她坚持,于是让她跟着走了。

到了外面,两拨人分头行动,乔楚跟着白健棠这边,在观众席附近找到严焕。

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认出乔楚的,还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乔楚隔着大老远挥挥手,算是回礼。

严焕正跟舒月兰谈事情,忽然得知乐器出了问题,也不由得眉头一皱。

舒月兰马上说:“你们别找了,我去跟主持人沟通一下,把《香风丽影》往后挪,然后马上打电话让最近的剧社送过来,剧社肯定有华式竹笛。”

一把女声在他们后面响起:“舒秘书可真关照省团呐,都这样了,也不换掉这节目。”

几人转过头来,就看到了《舞蹈探索》总编白杰华,以及他的家里人,说话的正是他的妻子苏晓雪,旁边还站着继女白清莲。

舒月兰懒得理她,白杰华笑了笑,说:“舒秘书,听说原来的节目出了点问题,为什么不考虑一下用其他节目代替呢?”

白健棠脸色一沉,冷冷地看着苏晓雪母女,白清莲竟然还一脸无害地叫了他一声“哥哥”。

这么一声很难让人不误会,显得白健棠像个二五仔似的,他下意识地看向乔楚。

乔楚没有看他,而是朝白总编礼貌地问:“我是《香风丽影》的负责人,这个节目没有问题,白总编,你是听谁说的呢?”

她目光一转,落到白清莲脸上,看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她笑着继续说:“是听您继女说的吗?”

白清莲像是要撇清关系一样,马上说:“你们的人都在外面到处找,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知道很奇怪吗?”

舒月兰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乔楚,你刚才说节目没问题,是配乐不用竹笛了,还是什么其他解决办法?”

乔楚:“还是竹笛,竹笛是配乐的主角。”

苏晓雪母女脸上一阵得意,舒月兰不解:“那……”

乔楚笑了笑,转过身朝后面挥了挥手,随后两个人影从远处的墙角转出,飞快地跑了过来。

是杨东旭和李知闵。

李知闵满脸都是惊喜,一脸佩服地看着乔楚:“乔楚你这机灵鬼,做了两手准备,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顿!”

乔楚笑眯眯地说:“不可说,不可说,钓鱼呢!”

李知闵拍了拍心口,打包票地朝严焕和舒月兰说:“报告领导,在乔楚同志的周到安排下,我方准备两批乐器,前后脚到,现在乐器都已经到齐了,就等开演!”

舒月兰:“到底怎么回事?”

所以这一时一出的,到底是在闹什么?

白清莲失声叫道:“怎么可——”

苏晓雪连忙掐了她一下,她这才急忙刹住自己的情绪,李知闵一脸鄙夷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想说不可能?你这人心肠真坏!”

白清莲咬着唇,眼圈微红,装可怜:“我又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李知闵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懒得再看她,用手肘捅了捅杨东旭:“哥儿们,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白清莲的哽咽声一顿,往杨东旭手上瞄。

杨东旭背着一个挎包,从里面掏出几张照片,分别递给舒月兰和严焕。白清莲一看上面的内容,神色慌张,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只见照片上——

一个铁架广告牌倒在地上,几个人正在合力抬起。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放着一个打开盖子的大木箱,两个女人猫着腰,一个紧紧盯着前面几个人,往身后打手势,另一个正左手扶着盖子,右手握着一支竹笛,脚边还放了另一支。

照片是连拍的,严焕快速地翻了翻,上面的内容指向非常明显了:扶着木箱盖子的女人正在替换箱子里的竹笛,前面那个女人在给她放风。

换竹笛的女人是脸生的,但放风的女人大家都认出来了,正是面前的白清莲。

白清莲一脸呆滞地看着杨东旭:这男人竟然跟踪她,偷拍她!

不止白清莲,其他人也都震惊地看着杨东旭,而杨东旭十分淡定,甚至还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乔楚:“蜂蜜水。”

乔楚愣了愣,笑着接了过来:“谢谢。”

李知闵朝舒月兰说:“领导,这些照片就是证据,这白清莲想坑害咱们演舞组!”

刚才他在外面跟着其他队友一起找丢失的竹笛时,杨东旭同志叫住了他,让他带人去搬乐器。

原来,乔楚早就租好相机,拜托杨东旭同志躲在暗处,跟着白清莲,要是白清莲做什么坏事,就拍照留证。

洗胶卷照片最快只需要十几分钟,他拍完之后,马上到附近的相馆,让人加急处理,很快就拿到了照片。

而与此同时,除了明面上跟车运过来的乐器,杨东旭还借了粤花罐头厂的车,将另一份一模一样的乐器送过来。

要不是这样,今天大家的心血就功亏一篑了!

白杰华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白清莲,心里有一百句脏话想说。

原本他过来掺和一脚,是真的以为节目出了问题,苏晓雪又央他过来帮继女争取一下上台的机会。

因为继女现在在小剧社,难以有出头机会,要是在广交会上露脸出彩,说不定省团会因为她救场,而重新接纳她,再不济,回到市团也是有大大可能的。

结果闹到最后,竟然是她故意给人家使绊子!

白杰华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现在他这是被拖下水了,这继女真是把他坑惨了!

严焕冷冷地看着白杰华:“白总编,这照片你怎么说?”

本来,白清莲又不是白杰华亲生的,她这样坑他,按理说他不该管她死活,但现在他是骑虎难下:刚才他还帮继女争取演出,现在别人怎么看他都是有份的。

白杰华硬着头皮说:“这照片又不会说话,她又没碰那竹笛,这其中有误会。”

要紧关头,白清莲的脑子飞快转动,也反应过来了:“就是,这是咱们剧社的一个演员,叫邹淑萱,她嫉妒乔楚。她这么做,我是有劝她的。”

“我就是因为看见她做坏事,劝她回头是岸,她也答应换回去了,但是又怕被人瞧见,请我帮她看风。我看她有悔改之心,换回去了就不影响乔楚,这才帮她!”

“所以,我这不是帮她看风做坏事,是帮她看风补救过错!”

李知闵叹为观止,震惊地看着白清莲:娘的,太不要脸了吧,这也行?竟然好像也说得通!

白杰华和苏晓雪都松了口气,舒月兰让人去把邹淑萱找过来,打算当面对质。

白清莲一看这走向,也镇定下来了。

这邹淑萱也是想往上爬,知道她继父是《舞蹈探索》的总编,觉得跟她打好关系就有出头机会。

她跟邹淑萱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说是只要乔楚的节目上不了台,举办方肯定要找人救场的,只要她们凑够人,到时候都去广交会,就能代替原来的节目。

邹淑萱一听说白总编也会出力,顿时觉得这事就稳了,不管白清莲提什么要求都答应,这其中就包括她要去做换笛子的人,并且要是别人问起,她都不能带上白清莲。

待会儿即使当面对质,邹淑萱也会揽上身,这样反而能让白清莲脱身。

舒月兰为了不受干扰,让白清莲一家先到一边去,并且要求他们在被允许之前,不能作声。

邹淑萱很快就被找了过来,看到这阵势,隐约知道事情败露了。

舒月兰把照片递到她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邹淑萱正打算往自己身上揽,还没开口呢,乔楚就说:“这竹笛可不是一般的竹笛,湘妃竹材质,竹笛制作大师孟海生的封山之作,有价无市,估值在两千块以上。”

“这么贵重的东西,偷了可是要吃枪子儿的。”

邹淑萱脚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她被吓得语无伦次,一股脑儿地交代了:“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要偷,是白清莲让我换的,她也有份!那笛子还在,我马上还,别、别抓我,求求你们了!”

白清莲也被吓疯了,要冲过来跟邹淑萱撕扯,被其他人拦着。

白杰华想死的心都有了,当场放话跟白清莲断绝关系,急急忙忙转身就走了。

十秒钟不到,真相来得猝不及防。

舒月兰瞪大了眼,像是第一次认识乔楚一样,好半天后才回过神,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乔楚等人说:“这事儿我来处理,你们先回去吧。”

这事情能重能轻,就看上头怎么处理了,但自己的徒弟被这么欺负,严焕可不准备就这么算了,提出要留着一起处理。

他问徒弟们:“你们用不用我一起回去,不用的话,我就先不回去了。”

乔楚和白健棠:“师父放心,我们能行。”

严焕点点头:“去吧。”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加油。”

乔楚忍不住笑了笑,眼里闪闪发亮:“好的师父!”

说着,她和白健棠、杨东旭一起回去了,李知闵先去把秦瑶瑶的竹笛咬回来,随后也回到化妆间,把竹笛还给了秦瑶瑶。

秦瑶瑶已经哭过两回了,看到竹笛回来了,又惊又喜,随后又一边骂白清莲和邹淑萱,一边拿手绢把笛子来回擦了好几遍。

李知闵刚才捧这竹笛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生怕把这金贵笛子给摔着了,心想:难怪刚才小秦丢了笛子的时候哭成那样,换成是他,他都得哭得天崩地裂!

他一脸稀奇地朝秦瑶瑶感叹:“小秦同志,没想到你这么深藏不露啊,每天拿着两千块到处跑。”

秦瑶瑶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李知闵朝她的笛子努了怒下巴:“太见外了吧?不用装了,我已经知道了,你这湘妃竹笛,名大师孟海生做的最后一把笛子,祖传的吧?”

秦瑶瑶:???

她一脸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李知闵:“这就是普通竹子做的,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爸给我做的笛子。”

李知闵:“……”

他一脸懵地转过头,乔楚本来还在捂着嘴忍笑,这会儿彻底放开声哈哈大笑,化妆师扶着她的脑袋无奈地说:“好了好了,别笑。”

李知闵不可置信地看着乔楚:“你刚才那些,都是瞎说的?”

乔楚:“是啊。”

不然对方怎么可能会这么快招认?她可不想继续跟白清莲扯皮,当然要一击必杀。

得知真相的其他人也笑得前俯后仰,同时又发现:他们的乔楚小师妹,也不像她看上去的那么好欺负!

《香风丽影》是仿唐的妆容,假发又高又重,套好之后才开始往上面别头饰。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打扮,好奇得很,其他两组的演员都围在旁边看。

乔楚是领舞,发饰跟其他演员也有所区别,更为复杂,化妆师从匣子里拿出主件,别在假发里。

她刚松手准备拿其他附属饰品,主件却突然“啪”地一下轻响,从假发上掉了下来——

旁边的姜彤彤“哎”了一声,赶紧去抓,却只抓住边上了鎏金片,但鎏金片轻薄,主件重,仍是掉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所有人都傻眼了: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状况也太多了吧?!

乔楚马上说:“不要紧,没关系,不要慌!去找舞美组的同志借几根细铁丝,能拼起来的,拼起来就还能用。”

冯蔓青说:“不行的,楚楚,今天很多人都带了望远镜,就是为了看你,这头饰拼接会很难看的,你用我的。”

她捡起地上其中最大一块的头饰,那是几朵金花,她掰掉破碎的边缘,又拆成单个的,说:“加上这些,还能看。”

今天台上的焦点,必然是乔楚,观众会通过望远镜,将她看得一清二楚。至于其他人,观众会看整体动作,并不会留意到一些很细节的东西。

乔楚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不行,台上每个人都很重要。”

就在大家意见不一的时候,忽然有人说——

“我有其他可以代替的,你们看看合不合适。”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一直坐在角落的那个泥腿子。

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他和萧家的关系,只知道他是每天给饭堂送菜的,以前名声不太好,后来姜彤彤跟大家说,人家只是话少,品行还是好的,呼吁大家不要歧视他。

虽然大家跟他不熟,但今天竹笛事件,他是大功臣,所以大家也都将他视为自己人了。

他今天替他们送来了第二份乐器,难道……

李知闵问:“哥们儿,难道你又给搞来了份一模一样的头饰?”

只见年轻男人摇了摇头,从挎包里掏出一把绿石头,放到桌面上,对化妆师说:“您看看用不用得上。”

化妆师眼神一亮:“绮罗珠翠,合适!”

李知闵震惊了:“翡翠啊?”

姜彤彤见过自己亲娘有一对翡翠耳环,宝贝得很,但没有这男人拿出来的这么通透,于是说:“拜托动动脑子,你也不想想真翡翠多少钱。”

杨东旭:“只是不值钱的东西,能帮上忙就好。”

其他人也没见过真翡翠,一听姜彤彤这么说,又想到听说这杨东旭同志立志做生意,马上就明白了:原来他是要卖朱义盛![注]

杨东旭拿出来的本来就是项链和吊坠,自带链子,跟化妆师说如果链子不合适,也可以随便拆着用。

化妆师当即自由发挥,挑了最大最通透的一块绿石头,直接戴在了假发上,又用一字夹稳稳固定住,加上原来的小金花,装饰不多,灯光一照,顿时流光溢彩。

所有人都看呆了,李知闵连忙问:“哥们儿,你这项链可以啊,卖多少钱?回头我也给我家妹妹整一条。”

杨东旭婉转地说:“这些都是有人订了的,我下次进货再问问。”

李知闵点点头,也没多问,注意力都被乔楚假发上的绿石头吸引了。

离开场只剩下半小时,大家各就各位。

*

1980年4月15日早上九点五十分,距离广交会开幕式还有十分钟。

作为萧厂长的家属,江浪涛能拿到十分好的观演位置,场内坐满了人,只有他旁边还空着。

他左看右看,终于看到他那大外甥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了。

杨东旭一坐下,他就略带抱怨地说:“你咋回事,带着满包的翡翠到处跑,磕坏了怎么办?待会儿开幕式结束,咱们就要去交货的。”

杨东旭:“没那么容易坏。”

江浪涛也不好再说,因为开幕式正式开始了,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

主持人开场白之后,万众期待的《香风丽影》登场,烟雾缭绕之后,慢慢浮现十八名宫装丽人的身影。

观众们手持高倍望远镜,就这一幕,已经让他们惊叹:太美了!

所有人都以为,散花飞天已经够美了,难以超越,可仕女丽人的装扮,又是另外一番风韵。

尤其是乔楚的装扮,发饰最少,却最引人注目,发间一点青翠,柔和却又夺目,前排的观众,即使不用望远镜,都能看清楚那一点颜色。

古代女人的头发是最美的,过多的发饰反而遮掩了这一优点。

江浪涛举着望远镜,扯了扯杨东旭:“哎,粤省团这回可以啊,哪儿弄来的朱义盛,跟真的一样,这做工跟咱们的也好像。”

杨东旭也举着望远镜,看的却不是乔楚的头饰,而是她的脸,她的身姿。

他说:“是真的。”

江浪涛:“……”

他差点当场叫出来:“什么?你说什么?那姑娘头上的是我们的货?”

杨东旭:“嗯。”

江浪涛眼前一黑:也就是说,那姑娘头上顶着两百万在跳舞?!

作者有话说:

[注]朱义盛:粤语里“假货”的意思。

*

白天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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