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星期一

亲爱的父亲原谅了我,还同意我去乡下远足。我们上周三就已经计划好,要跟科雷第和他父亲一起去。大家都渴望深深吸上一口山间的空气。

昨天下午两点,德罗西、加罗内、卡罗菲、普雷科西、科雷第父子,加上我在斯塔图托集合。我们带着水果、香肠、白煮蛋,还有皮水袋和锡杯。加罗内还带了一只装满了白葡萄酒的葫芦;科雷第父亲的军用水壶里装的则是红葡萄酒。小普雷科西穿着父亲的铁匠衬衫,胳膊下夹着足足两公斤面包。

我们乘公共马车一直到位于山脚的“上帝之母”教堂,下车就开始往山上冲。山上真是青翠碧绿,阴凉清爽!我们开心地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把脸浸在小溪里,还跳过一道道篱笆。科雷第先生掉在后面,外套搭在肩上,抽着他的陶烟斗,时不时用手警告我们一下,让我们别把裤子划破了。

普雷科西吹起了口哨,我还从没听他吹过呢。

小科雷第也跟着吹起来,他能用一把折叠小刀雕出各种各样的东西——风车、叉子、水枪,什么都行。他坚持要帮别人拎东西,一身沉甸甸的,走得满头大汗,却还是敏捷得像头山羊。

德罗西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告诉我们路边植物和昆虫的名称,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知道这么多的。

加罗内一声不吭地啃着面包,可不像母亲在世时吃得那么欢了。可怜的加罗内!可他还是像先前那么好。过沟时,他总是先跳过去,然后伸出双手接住我们;普雷科西小时候被牛摔过,现在看到就害怕,每次遇到牛,加罗内也都会挡在他身前。

我们爬上圣玛格丽特山,然后顺着坡往下走,一路又是跳,又是滚,又是滑。普雷科西不小心滚到一丛荆棘里去,衬衣被撕了个口子,破布条被风吹得飘起来,他觉得丢脸极了。还好加罗内的外套口袋里总藏着别针,很快就帮他收拾得像样了。普雷科西还在不停地跟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加罗内却已经跑过来打算和我们再玩一轮了。

就算在路上,卡罗菲也没浪费时间。他一路都在采野菜、捡蜗牛,看到闪光的石头就收进口袋,也许里面含有金子银子呢。

我们一路跑一路滚,穿过树荫和阳光,上山下山,走过一条条小道和岔路,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山顶,可以顶着一头乱发在草地上享用午餐了。

坐在山顶,广阔无边的原野尽收眼底,蓝色的阿尔卑斯山顶上白雪皑皑。我们饿极了,面包很快一抢而空,科雷第先生把香肠盛在葫芦叶上分给我们。然后我们又谈起老师和其他同学,当然还有考试。普雷科西不好意思吃别人的东西,加罗内就把自己手里最好的部分硬塞到他嘴里。科雷第坐在父亲身旁,盘着腿,父子俩看起来更像是两兄弟,都长着喜气洋洋的红脸蛋,雪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科雷第先生喝得很痛快,不仅喝干了酒瓶里的酒,连我们杯子里剩下的也被他一扫而空。他说:“酒对你们这些正在上学的孩子不好,只有卖木头的才需要它。”然后捏着儿子的鼻子,轻轻摇着说,“孩子们,你们可要好好爱这家伙,他是个正直的男子汉。我可是说真的!”除了加罗内,大家都笑了。他继续边喝边说,“真可惜啊!你们现在都是好朋友,过几年可就不知道了。恩里科和德罗西会当上律师、教授,或者别的什么,另外四个得去店里工作,或者出门做生意了,鬼知道会在哪儿!到那时候你们都要说再见了,朋友!”

“胡说!”德罗西反驳,“对我来说,加罗内永远是加罗内,普雷科西永远是普雷科西,其他人也一样。就算我当上了俄国沙皇,也要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祝福你!”科雷第先生举起酒瓶,“这话说得真是漂亮,太棒了!让我们来碰杯!勇敢的同学们万岁,学校万岁!不管贫穷还是富有,学校让你们成为一家人!”我们举起酒袋和杯子跟他碰杯,喝下最后一口酒。“第四十九营第四团万岁!”他高喊着站起来,干掉了最后一滴酒,“小伙子们,如果你们成为军人,一定要站得笔直,跟我们从前一样!”

天色晚了,我们唱着歌挽着手跑下山,走了很久,终于在夜幕降临前到了波河。夜色中,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在空中飞舞。我们商量好下个周日还在这里碰头,一起去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剧院看夜校的毕业颁奖礼。然后,大家在斯塔图托广场互相道别回家。

这本该是美好的一天,我兴冲冲地赶回家,却在我家楼前遇到了可怜的女老师。她从昏暗的楼梯上下来,一见我就抓住我的手,轻轻在我耳边说:“再见了,恩里科。要记得我!”我看见她在哭。回到家,我告诉母亲:“刚才见到女老师了。”

“她回家休息去了。”母亲说,她的眼眶是红的。然后,她认真地看着我,悲伤地说,“你可怜的老师,她病得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