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星期五
老师病得很重,学校只好请五年级的老师来代课,他曾经在盲童学校教过书。这位老师是学校所有老师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一头雪白的头发简直像是用棉花堆出来的,说起话来语调很奇怪,像是在唱一首悲伤的歌。可他教学很有一套,知识也很渊博。一走进我们教室,他就发现班上有一个眼睛蒙着绷带的男孩,马上走到课桌前询问情况。
“要爱护眼睛,我的孩子。”他告诉男孩。
德罗西趁机问他:“先生,您真的给盲人上过课吗?”
“是的,上过好几年。”他回答。
德罗西又低声要求:“那给我们讲讲吧。”
老师走到讲台上坐下。
科雷第大声说:“我知道盲童学校在尼扎大街上。”
老师说:“你们说起‘盲童’这个词来就好像在说‘穷人’或是‘生病’,或是其他别的词一样不以为然。其实,你们真的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吗?不妨想一想,盲童,意味着他们的眼睛看不见,是永远看不见!他们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看不见天空、太阳和父母,身边的一切都看不见,只能靠摸。一切都处在黑暗模糊中,就像永远被埋在地底!你们可以试着闭上眼睛,想想没有光、看不见的生活,如果要一直这样生活,你们会怎么办?精神上的苦闷和恐惧会压得你们无法呼吸,只能尖叫,要么疯掉,要么死去。
“孩子们,如果你们有机会踏入盲童学校,听着四处飘扬的小提琴和长笛声、大声的谈笑声、跑着上下楼梯的脚步声,看到那些在走廊和宿舍里随意走动的身影,也许你们会觉得他们生活得很好,并不是很不幸,可真正的情况需要细心观察才能发现。那些十六七岁的盲人青年,他们看起来健康而快乐,可以轻松面对自己的眼盲,有时甚至拿它开玩笑,但实际上,从他们脸上一闪而过的骄傲与怨恨中还是能猜到,他们怎么可能不难过?
“还有一些孩子,他们的小脸苍白温顺,似乎已经听天由命。可他们是悲伤的,时不时还会偷偷哭泣。孩子们,想一想,他们中有些人在短短几天之内失去了视力;有些人则是经历过多年的折磨和可怕的手术后才逐渐失明;还有些人天生如此,在永恒的黑暗中出生,从没有过黎明,世界对他们来说就像无边无际的坟墓,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想象一下他们的苦难,当他们发现谁都能看到,只有自己看不到时,他们只能自责,一定是自己犯了错,才会跟别人不一样。想象一下他们的内心会有多痛苦!
“我和他们一起待了许多年。每当回想起教室里那些永远闭着的眼睛,没有视力、没有神采的瞳孔,再看看现在的你们,真是无法理解你们怎么会觉得不幸福。想想吧!全意大利有三万六千名盲人——三万六千个见不到光明的人,你们知道有多少人吗?这么多人的大军走过我们窗前需要花上整整四个小时。”
老师停顿了一下,教室里一片寂静。德罗西又问是不是盲人的其他感觉真的比我们都要灵敏。
老师说:“确实是的。他们的其他感官都要灵敏一些,因为看不见,所以比起视力正常的人来,他们需要加倍努力训练其他感官。早上在宿舍里,一个孩子问:‘太阳出来了吗?’穿好衣服的孩子就会马上跑到院子里,向空中挥舞双手,看能否感受到阳光的温暖,然后再跑回去把好消息报告给大家:‘太阳出来了!’通过一个人说话声音的位置,他们可以判断出这个人的身高。我们可以通过眼睛判断人的品性,而他们通过声音也可以做到。他们可以长久地记得一个人的语调和口音。房间里的人如果不止一个,就算只有一个人开口,其他人一动不动,他们也马上就能察觉。只需要摸一下,他们就知道勺子有没有擦过。女孩子们还能分辨出哪些布料染过色,哪些没有。两个人肩并肩走在街上,他们几乎可以只凭着味道就认出每一家店铺,有些店铺我们普通人闻起来什么味道也没有。他们会玩陀螺,听着声音就能直接过去准确无误地把它捡起来。他们会滚铁圈、打保龄球、跳绳、搭石头房子,会像认识品种一样采紫罗兰,用彩色的草编起垫子和篮子来也又快又好。
“他们的感官和触觉锻炼得非常灵敏,触觉对他们就跟视觉对我们一样重要。他们喜欢用手握和抓去感受东西的形状。在工业博物馆里,看到他们被允许随意触摸,兴致勃勃地扑到各种几何体、房屋模型和乐器上;看到他们又摸又揉,把什么都拿到手里翻过来倒过去研究它们的构造,会让你无比欣慰。他们把这叫作‘看’!”
卡罗菲打断老师,问盲童是不是做起心算来也更快。
老师说:“是的。他们会心算和写字。他们有专门的课本,文字是凸出纸面的。只要用手指扫过,就能识别字母,读出词语。他们读得很快,如果念错也会脸红,特别可爱。他们还能写字,不过不用墨水。他们用金属笔尖在厚纸板上戳出许多小洞,根据特定的字母顺序排列。把纸板翻过来,这些小洞就会凸起来,用手指摸摸就能读出自己和别人都写了什么。他们就这样写作文,还互相写信。
“数字也可以这样写,还能做计算。他们心算起来速度非常快,因为不会像我们一样受到视觉上的干扰。他们热爱看书,非常专注,清楚地记得每个细节。他们三五成群坐在椅子上讨论历史和语言,隔着几个人也不用转过脸来面朝彼此交谈,大声地同时说话谁也不会漏掉别人的一个字,即使最小的孩子也不例外。只有亲眼见到,你们才会相信他们的听觉有多厉害。
“他们对考试的态度比你们严肃得多,而且非常爱自己的老师。他们可以通过脚步和味道认出老师,只要说一个字,就可以分辨老师的心情是好还是坏,有没有生病。他们希望老师给予鼓励和表扬时能触摸他们,同样也喜欢摸摸老师的手和胳膊表达自己的感谢。他们彼此相亲相爱,都是好伙伴。玩耍时总是按不同的爱好聚在一起。在女校,她们会根据自己演奏的乐器结成小组,如小提琴组、钢琴组、长笛组,不会有人落单。一旦培养出感情,他们就很难与朋友分离,友谊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安慰。他们会自己判断是非,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在听别人讲述慷慨的行为或是伟大的壮举时,没人会表现得不礼貌。”
沃提尼问他们的乐器演奏得好不好。
“他们热爱音乐。”老师回答,“音乐是他们的生命,是他们快乐的源泉。只要听到音乐,刚进学校的小孩子也能一动不动地站上三个小时。他们学得很快,演奏起来十分投入。如果老师跟其中一个说他没有音乐天分,他会非常难过,可还是会下决心努力学习。真希望你们能去那里听听音乐,看看他们的演奏。他们仰着头,嘴角挂着笑,红着脸,激动得轻轻颤抖,聚精会神地倾听周围呼应自己的和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音乐对他们来说,就是来自上天的安慰。如果老师说某个人将来有希望成为音乐家,他会幸福得大叫。
“在那里,音乐成绩最好的学生,小提琴或钢琴演奏的第一名都是班上的无冕之王,能得到全班同学的爱和敬佩。跟人吵嘴时大家会支持他,如果朋友间有了矛盾,由他出面一切都能顺利解决。他会教最小的孩子演奏,成为他们眼中的父亲。晚上睡觉前大家都会祝他晚安。他们的话题从来离不开音乐。深夜里躺在**,即使白天的学习工作很累,即使眼皮已经在打架,他们还在轻声谈论着歌剧、音乐家、乐器和乐队。对他们来说,最大的惩罚就是被剥夺看书或是上音乐课的资格,这会让他们深受打击,没人舍得这么对待他们。我们的眼睛有多么热爱光明,他们的心灵就有多么渴望音乐。”
德罗西问:“我们能不能去看他们?”
老师说:“可以,但现在不行。要等到你们对他们的不幸有了彻底的了解,对他们抱有深切的同情时才能去。那会让你们难过,孩子们。你们可能会看到坐在窗户前感受新鲜空气的孩子,他们面无表情,眼睛好像在凝望广阔的绿色原野和美丽的蓝色山脉。然后你会突然想起,他们看不见,他们永远都不能看见世间的种种美好,你的心会痛,在那一刻会觉得自己也失去了光明。那些一出生就看不见的孩子,他们从来没有看过这个世界,他们从不抱怨,因为他们的脑海里本来就没有任何具体的形象,因此还不算最可怜。可还有刚刚失明几个月的孩子,他们什么都记得,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多宝贵的能力。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印象会渐渐模糊,那些曾经宝贵的画面在他们的脑子里会一天天变得黯淡,那些曾经爱过的人会在他们的记忆里逐渐远去。
“有一天,一个孩子无比悲伤地告诉我:‘如果我能再看见就好了,一小会儿也好。我想再看看妈妈的脸,我已经不记得了!”母亲们来探望时,孩子们会将手放在她们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完全彻底地摸一遍,感受母亲的样子。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看不见母亲的事实,一遍遍呼唤着母亲,央求她让自己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在这一幕前,即使是铁石心肠的男人也会落泪。
“等到结束探望,走出校门,看到人、看到房子、看到天空,你会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幸运,简直不配享有这样的特权。哦,我相信,从那里出来后,你们都会恨不得分出自己的一部分视力给那些可怜的孩子。因为他们的太阳没有光,他们的母亲没有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