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快落山的时候,戏班的人找到张青,说田班主的老丈人死了,一家人要去安康奔丧,让张青去流曲镇为田班主看门。
张青前天才向田班主告假回白庙,准备帮家中种麦,昨天刚种了一垄,还有三垄没来得及种,这时让他回去,麦谁来种?
张青大说,班主对你有恩,人家有急事,你赶紧去,种麦的事你甭管,我让你妹夫过来帮几天忙。
张青拿了一个冷馍,匆匆出了家门。
田班主待张青确实不薄。张青当初在金家班学小生,快要出师了,先是花旦莲子跟湖北来的商人私奔了,后是香草当了土匪朱老三的压寨夫人,割了金班主的舌头。这一折腾,好好的一个金家班便散伙了。张青得吃饭,只好投靠田家班。田班主以前跟金班主有过节,但并没有因此拒绝张青,说这是我与老金的恩怨,与你们这些娃娃无关。他痛快地收留了刚满十七的张青。如今,张青已经成了田家班的压台小生。张青为人实在,戏又唱得好,田班主很是喜欢,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甚至私下里准备将独生女儿凤儿许配给张青。
但张青并不喜欢凤儿,他的心思在另一个女娃身上。
从白庙到流曲,要经过石道坡、西头堡和曹村。走到石道坡的时候,张青心里就生出一个主意,离曹村越来越近,这主意就变成了一件接一件的事情,这些事情烧得张青浑身火烫,脚底下掀起一阵阵热风。
天麻擦黑,到了曹村,张青收住了脚步。
一个碎娃在村头独自甩泥巴玩,张青走过去,从身上摸出三颗洋糖。这是前天离开戏班时,凤儿悄悄塞给他的,他揣在身上忘了吃。
张青问碎娃,这是啥?
碎娃摇头。
张青说,这是洋糖,甜得很,比冰糖还甜!
碎娃直勾勾地盯着洋糖,舔了舔嘴唇。
张青剥开一颗,塞进碎娃的嘴里,问,甜不甜?
碎娃吸溜了一下嘴,缩了下脖子说,甜!甜得很!
张青问碎娃,还想不想再吃一颗?
碎娃说,想。
张青说,你把曹财主家的娟子叫出来,我就再给你一颗。
碎娃转身跑了。他很快就叫来了娟子。张青给了碎娃一颗糖,把娟子领到不远处的打麦场。
天黑,看不见娟子的眉眼,只见一张白脸。
你吃豹子胆了?娟子说。
想见你么,想得不行了。
张青把剩下的一颗糖剥了,要往娟子嘴里送。
娟子往开躲,啥嘛?
洋糖么。
哪儿来的?
人给的?
谁?
甭管谁,你先吃,甜得很!
说着就塞进娟子的嘴里。凤儿给他的糖,他却塞进了娟子的嘴里,心里觉着多少有点对不住凤儿。
就是甜,娟子问,你咋不吃?
就剩下一颗了。
咱俩分着吃。
你吃。看着你吃,我心里就觉着甜。
你不吃,我也不吃。
娟子把糖从嘴里取出来,要往张青嘴里塞。
张青闭紧嘴巴,躲开说,你这样给我,我可不吃。
娟子问,那咋给你?
张青先坏笑,然后说,用嘴。
娟子推了他一把,说看着你老实,其实是个蔫驴,一肚子花花肠子,也不怕人看见。就扭头往后看。
张青说,天这么黑,谁看见?
说着,拉住了娟子的手。娟子惊慌地退避,朝四下里看,狗大的一个人都没有。张青将娟子拉到身边,说让我尝尝甜不甜。娟子没办法,只好将糖塞进自己嘴里,闭着眼睛,努起嘴。
张青逮住了娟子的嘴……
娟子推开了张青。
张青说,你嘴比糖还甜。
娟子说,你赶紧走!让我大看见,非捶死我!
张青说,明天是流曲庙会,你来,我在东门口槐树下等你。
娟子说,我不去,你不老实,我害怕。
说完,转身跑进了村子……
流曲镇从前叫凤凰城,不仅在频阳县,就是在整个关中道都很有名气。有名气不是因为镇子大,人稠,是因为一个人和一种食物。这人叫孙丕扬,明朝时的太子太保、吏部尚书;食物是琼锅糖,曾经被孙丕扬当贡品进献给皇上。
孙丕扬小时候家里很穷,经常一个人躲进镇北废弃的姑姑庵读书。姑姑庵年久失修,夏不遮雨,冬不挡风,墙上织满了蜘蛛网,香案上积满了灰尘,所以很少有人光顾,十分清静,倒是个潜心读书的好地方。一女子路过姑姑庵,听到琅琅读书声,扒在门缝往里一看,见清瘦儒雅的孙丕扬如此用功,想他日后一定会考取功名,回家后便托媒婆去孙家说媒。孙家正愁儿子娶不到媳妇,便满口答应。两家很快商定了迎娶的日子。
成亲那天,孙丕扬掀开新娘的盖头,大吃一惊:新娘奇丑无比,一口黄牙,满脸麻子,又黑又老,头上还长满了秃疮。孙丕扬叫苦不迭,但事已至此,也只好认命。孙丕扬婚后依然苦读不辍,丑女纺线织布,日夜辛劳,白天给孙丕扬端茶送饭,夜里陪孙丕扬苦读五更。见丈夫身体日渐瘦弱,丑女就用大麦做成麦芽糖,加上小米、芝麻,制成芝麻糖,给孙丕扬补养身子。
后来孙丕扬做了大官,当了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还经常让妻子给他做芝麻糖吃,并进献给神宗皇帝朱翊钧。这芝麻糖后来就在京城渐渐出了名。因皇帝吃过,便叫琼锅糖,隐含琼浆玉液的意思。
张青脚下踏着黏稠的夜色,心里想着娟子,不知不觉就到了流曲镇。拉胡琴的老齐坐在田班主堂屋的煤油灯下吸烟,见张青进来,在地上磕了烟锅,立起身说,你来了我就走呀,你给班主把门看好。
张青说,天黑了,路上不好走,你天明再走。
老齐说,天黑是黑,但路是熟路,不碍啥;我明天一早还要种麦,班主有事,戏班放假七天,刚好把麦种上。
说着人就到了门口,消失在黑夜里。
第二天一早,张青出门来到街上,在食摊上吃了三个油糕,又买了三个油糕,用油纸包好;再到街边的甑糕摊,用竹叶包了一份甑糕,到瑞祥食铺,买了四斤琼锅糖;又到刘家布庄,扯了六尺红格子洋布。他先将这些东西送回家,然后返身回到街上,站在东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朝西北方向,等娟子。
娟子嘴上说不来,但张青知道她肯定会来。
娟子家是曹村最大的财主。娟子大曹富贵是个阿宫迷,常请田家戏班去家里唱堂会。一来二去,张青与娟子熟悉了。娟子最爱听张青唱《忠义侠》周仁哭墓那一段:无情棒打得我皮开肉绽,好似那觳觫羊脱离刀尖,浑身上无完肤蓬头垢面,放悲声哭奔到贤妻墓前……每回听到这里,娟子都泪水涟涟。只要张青在场,娟子的目光就一直黏在张青身上。张青也注意到了曹家这个白脸长辫子的二女子,所以只要她在场,他都唱得格外起劲。
有一次,张青去后院小解,返回时在门口遇见了娟子。娟子说要送一个东西给他。张青问啥东西?娟子说不管啥东西,你都得收下。说着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将手里裹着东西的手帕,慌里慌张地塞进张青手里,红着脸说,你回去再看。转身跑掉了。
张青回去打开一看,是一双绣花鞋垫。针脚细密,绣着一对鸳鸯,便明白了娟子的心思,激动得夜里睡不着觉。鞋垫哪儿舍得踩在脚下呀,塞进枕头枕着,夜里净做鸳鸯梦。
张青站在树下等了不大工夫,赶庙会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知道娟子会来,但还是担心她给啥事绊住,一时来不了。正胡思乱想,远远地看见了娟子。等娟子快要走到跟前时,他却不去看她,转身就走。人在前面走,心里的一双眼却朝后看。走进田班主家院子,站下,转身等着。娟子果然跟了进来。张青关了门,把娟子领进屋,顺手关了二门。
娟子剜了张青一眼,说,做贼一样,吓死我了!
张青拿出油糕和甑糕,双手端给娟子说,还热着哩,你先吃。
娟子看着张青,目光热热的,转过半个身子,吃了起来。
吃了一点,却不吃了,说我吃饱了。
张青又拿出刚扯的红格子洋布,说这是给你买的,你拿回去做个褂子穿。娟子脸红了,装着生气的样子说,你挣几个钱,就这么胡花?但眼神里满是喜欢。
张青趁机一把将娟子抱住,说,我想吃糖。
娟子故意往开推张青,说我又不是卖糖的货郎。
你不是货郎可是你有糖,你有比糖还甜的糖。
娟子还想说啥,嘴却被张青的嘴堵住了。两人呼哧呼哧直喘气。吃了一会儿“糖”,张青把娟子横着抱起来,就往屋里走。
娟子说,不敢。
张青喘着粗气,将娟子平放在炕上。
娟子坐起来,说,不敢,不敢。
张青牛一样喘着,笨拙地解娟子的衣扣。
娟子说,不敢,不敢,不敢……
张青像剥葱一样剥下娟子的衣裤……娟子开始还“不敢不敢”地推拒,后来“啊呀”一声,咧着嘴直吸冷气。再后来,就用颤抖的双手搂住了张青的腰……冬至过后不久,田班主把张青叫到屋里,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如果你愿意给我当上门女婿,明年春天,我就给你和凤儿完婚。张青明白班主这是在抬举他,可他心里装着娟子,咋能给人当上门女婿呢?但又不好当面拒绝班主。张青一直低着头,没有吭声。班主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是默许了。这么好的好事,用脚后跟都能想清楚,谁会不愿意?
张青不知如何是好,正为这事泼烦,娟子那边又出了问题。
有一天,张青在街上碰见了娟子。其实不是碰见,是娟子专门来流曲找张青。娟子低声说,你跟我走。
张青跟着娟子,来到镇子外面废弃的砖窑。
娟子低头缠绕着自己的辫梢说,青哥,我可能出事了。
张青吓了一跳:出啥事了?
娟子红着脸说,我好几个月没来了……张青没听懂,啥没来了?
娟子脸更红了,说你真笨,就是身上没来了嘛。
张青似乎明白了,你是说……
娟子点了点头。
张青说,你能肯定?
娟子重重地点点头,然后拿黑亮的眼睛看张青。
张青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时没了主意。
娟子说,青哥,我不怕,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啥都不怕。
张青将娟子揽进怀里说,娟子你放心,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你让我好好想想。后天中午你来这里,我们商量办法。
第三天早上,张青向田班主索要了暂存在戏班的所有工钱:三块银圆。说准备回家一趟。田班主以为张青回家是准备婚事,便痛快地给了钱,准了他的假,说钱不够就从我这儿拿,一家人不要客气。张青说够了,足够了。给田班主磕了一个头,他起身出了门。
张青来到砖窑,娟子穿着一件新红格子褂子,已经等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
张青问,你这是干啥?
娟子说,跟你私奔呀。
张青说,你咋知道我是这主意?
娟子说,除了这条路,咱还能有啥路好走?田班主不会放过你,我大也不会放过我,咱俩只能私奔了。
张青将娟子揽进怀里,眼睛一下子湿了,说我对不起你,让你这么狼狈……
娟子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啥样的日子我都不嫌。
可是,往哪儿私奔?往南,是国民党统治区,田班主弟弟是国民党的一个团长,部队就驻扎在南边的三原县。只能往北。
北边有刘志丹的游击队。干脆投奔共产党的游击队算了。张青说了自己的想法。
娟子说,我听你的。
两人厮跟着往北逃去。
天黑时,他们到了黑水峪。黑水峪崖高谷深,山路崎岖,夜里不好走道。听说土匪剩娃经常在这一带活动,他们就更不敢往前走了。转过一道崖头,前面出现一处灯光。他们走到跟前,原来是一家旅店。
掌柜的是个黑脸矬子,热情地招呼道,二位来了,坐坐坐,先喝口热茶。招呼他们在屋里唯一的木桌前坐下,提壶倒上了茶水。然后说,先吃饭,再住店,二位想吃点啥?
一口气走了三十里路,还真有点饿了。
张青说,来两碗油泼面。
黑脸矬子进灶房叮叮当当做饭。张青喝了口茶,起身转了转,发现这旅店是里外两间,里间是客房,外间是小饭馆。店里连个小二也没有,只有黑脸矬子一个人在忙碌,也不见其他客人进出,心里有点纳闷。
吃完面,天已经黑透。黑脸矬子端着碗筷进了里间。娟子将嘴附在张青耳边说,我咋感觉这店怪怪的,会不会是个黑店?
张青小声说,周围就这么一家店,是福是祸也得住下,总比在半道上碰到土匪强。即使是黑店,那矬子才到我半腰,也不是我的对手。有我在,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黑脸矬子收拾停当,将二人领到客房。屋里一个土炕,一床被褥,一盏麻油灯。除此之外,啥也没有。黑脸矬子用手里的灯盏,引亮炕台上的麻油灯,赔着笑脸说,小本生意,有些简陋,二位将就将就。你们睡觉的时候,最好把鞋放在炕沿上,这样就不会让老鼠打的虚土埋住。山里老鼠多,脚地的虚土天天打扫也扫不干净。
娟子低头一看,地上果然到处是虚土。
黑脸矬子走后,张青脱了褂子,露出腰里别着的那双鸳鸯鞋垫。娟子说,你没铺在鞋里呀?张青将鞋垫放在枕边,笑着说,我咋舍得铺在脚底下呢,要是不怕人笑话,我都想用绳子串着,挂在脖子上哩。娟子心里感动,嘴上却说,你就是嘴甜。
张青说,再甜也没有你的甜。说着就把娟子拥在怀里,想帮娟子脱衣裳。娟子拦住说,你看那被褥脏的,不敢脱衣睡,你也把褂子穿上。张青说,管他脏不脏,我想脱光了跟你睡。娟子说,看你没出息的样儿,我们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张青只好将褂子穿上,将鞋垫揣在怀里。娟子见张青有点失望,想说什么,又没说。
两人躺在炕上,吹灭了灯。
娟子猫一样窝在张青怀里说,他在动呢。
张青没有反应过来,问,谁?
还能是谁?你儿子。
张青“哦”了一声,把娟子搂紧,说你咋知道是个儿子?
我猜的,我喜欢儿子,想让他像你。
我倒喜欢女儿,像你才好,白白净净,乖乖巧巧的,让人心疼。
山里很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野兽凄厉的叫声。屋里果然有老鼠,灯一黑,就在脚地下到处乱窜,还发出吱吱的叫声,有一只甚至跳到了炕沿上,被张青一脚拨拉到了地上。娟子吓得直哆嗦。到了后半夜,两人才困倦地睡去。
迷迷糊糊的,有光线照进张青的眼缝。他以为天亮了,睁开眼,却不是,是油灯亮着。睡的时候吹了灯的,咋就亮了?
张青一激灵,翻身爬了起来。
脚地站着一伙男人,手里提着盒子炮。
坏了,准是土匪!
站在前面的是一个刀条瘦脸中年男人。见张青醒来了,笑了笑,露出满嘴黄牙,说,不好意思,打扰兄弟睡觉了。
娟子听见有人说话,醒了,看见满地的人,吓得躲在张青身后。
刀条瘦脸说,兄弟你好福气,有这么一个水灵的女娃。我明人不做暗事,我是剩娃,吃百家饭的,今个我们遇上了算是有缘。我把话给你挑明了,既然有缘,就得有点交情。我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事已至此,害怕也没有用。张青定了定神,对土匪实话实说。
剩娃说,原来你拐骗了人家女娃。
娟子把头从张青背后伸出来说,不是拐骗,是我愿意的。
剩娃笑了,说拐骗也好,愿意也好,咱得商量这事咋办。
张青把身上仅有的三块银圆掏出来,放在炕沿上说,就这么多,你全拿走。
剩娃说,钱我不要,我要这女娃。
张青用手臂护住娟子,说你要我啥我都行,只求你甭伤损她。
剩娃说,我原来是想向你借点钱,可是谁让我一眼就看上这女娃了呢?我既然看上了,钱就不要了,你的命也不要了,只要这女娃。咱做事得讲道理。这女娃是你拐来的,你已经睡了头觉,你不吃亏,我也不计较;我已经四十多了,到现在还没有个压寨夫人,你总不能让我断后吧?再说你还年轻,长得又体面,再找个女人不费啥。钱你留下,命你留下,女娃我带走。
张青护住娟子说,你就是杀了我,也不能把她带走!
剩娃说,咦,你还是个不要命的货!
一摆头,几个土匪跳上炕,把张青打翻,扛起娟子就往外走。张青被打得口鼻流血,见土匪出了屋门,跳下炕疯了似的追了出去。
娟子在土匪的脊背上乱踢乱蹬,拼命哭喊,青哥!救我!
土匪往娟子嘴里塞了个东西,娟子没了声息。
张青追上剩娃,一把拽住他的褂子,说你放了她,杀了我!
剩娃回身一脚,将张青踹出老远。我说过不杀你,就不杀你。
张青爬起来再追。
剩娃啪啪两枪,打在张青的脚跟前,说我这人讲义气,给你留条命,你要再跟着我,我就真杀了你。
张青根本不听剩娃说什么,扑了上去。
剩娃扬起盒子炮,一枪把将张青打倒在地……张青醒来,天已大亮。过了好一阵,他才记起之前发生的事。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站稳,头疼欲裂。初升的日头有些晃眼。路上哑格静悄的,土匪早已没了影踪。想去追,可上哪儿去追?他突然想起黑脸矬子。或许他们是一伙的。人跑了,店跑不了。对,去找狗日的!
张青冲进旅店。
黑脸矬子哭丧着脸,一个人坐在屋里叹气,还没等张青说话,倒先开了口:日他妈的,真是倒霉!刚攒下两个月的钱,准备回家盖房,让狗日的全收走了,一个子都不给爷剩,这店没法开了!见张青满脸污血,他急忙端来一盆清水,让张青洗了脸,帮忙包扎头上的伤。
兄弟,算你走运,没让剩娃要了小命,我在黑水峪开了三年店,就没见过在剩娃手里能活命的。女人丢了就丢了,回去再找一个,好歹把命保住了。
张青感觉黑脸矬子不像是剩娃的帮凶,问道,你知道土匪窝在啥地方?
咋?你还要去找?不要命了?
不要了。没有了娟子,我活着也没啥意思。
你不要命也救不了你女人。剩娃来去无踪,谁知道窝在哪个山洞?你要是有能耐,就把刘志丹的队伍拉来,除了刘志丹,谁也对付不了那狗熊。你都看见了,狗熊手里有二三十条枪哩。
听说这阵子刘志丹的队伍在黄龙山哩,离这里有上百里。可话说回来,人家刘志丹是共产党,是弄大事的,你就是找到人家,人家也不会为一个女人,把队伍拉到这黑水峪来。你自认倒霉算了,还是早些回家吧。
黑脸矬子的话有道理。咱不认识刘志丹,人家凭啥替咱救人?但是矬子的话让张青突然想起一个人,他顿时有了主意,拔腿走出旅店,朝西山方向走去。
张青想到的人,是香草。就是人称“观音土匪”的香草。
张青以前在金家班学戏的时候,跟香草比较亲近,那时他才十三四岁,叫她香草姐。香草性格孤僻,不跟别人来往,却跟张青又说又笑。张青帮香草干点杂碎活,香草经常塞给张青一点小吃食。香草高兴的时候,还摸着张青的脑袋说,我们张青将来肯定是个好小生。后来香草被迫当了朱老三的压寨夫人,听说还吃观音土。张青怎么也不相信清秀水灵的香草姐会吃观音土。朱老三被官府打死后,香草当了匪首。香草姐如果能带着她的人马来救娟子,剩娃肯定招架不住。
张青来到西山,在沟沟岔岔转悠了三天,也不见香草的人马。问砍柴的老人,老人说,你娃寻死哩,旁人躲还躲不及,你却到处寻土匪!
张青说,我等着土匪抢我哩。
老人瞥了张青一眼说,你肩膀吊两胳膊,穷得只剩下一张嘴,土匪抢你干啥?
这话提醒了张青,等老人一走,张青捡了一些石头,塞进褡裢里,弄成看上去像是背了不少硬货的样子,背着褡裢,在山里到处乱走。
果然,不到半日,两个土匪就冷不丁从树上跳到跟前。土匪打开包裹,见里面是一些石头,抡了张青一个嘴巴,一脚把他踹在地上,骂道,你狗日的竟敢日弄爷!举枪就要打。
张青急忙说,香草是我姐,我寻她有要紧事哩。
土匪相互看一眼,收起枪,说你要敢哄爷,小心爷剥了你的皮!
土匪用黑布蒙了张青的眼,押着走了一阵,然后去掉他脸上的黑布。张青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山洞里,黯淡的光线下,面前坐着的女人正是香草。六年不见,香草还是那么水灵。张青叫了一声“姐”。
你是张青?
是我。我找了你好几天了。
你咋跑来了?
张青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香草说,你放心,姐帮你把人要回来。我也正准备找剩娃这货算账呢。几年前,掌柜的遭难,就是狗熊告的密。我曾想收拾他,几次都让他给溜了。这一回,得好好谋划,跟狗熊新账老账一起算!
香草派出三路探子,去打探剩娃的底细。几日后,探子陆续回来了,基本摸清了剩娃的活动规律。其中一个探子说,黑水峪那家小店是剩娃的眼线,前几次让狗熊溜了,都是那黑脸矬子报的信。这一回,我给矬子下了套,说三天后要路过那里,去陕北贩十头驴,让矬子把客房留好。十头驴可是一大笔钱,矬子一定会将消息告诉剩娃,剩娃一定会来打劫,到时候,我们正好拾掇了他。
香草说,好,就这么干!
三天后的傍晚,那个探子装扮成驴贩子,背着沉甸甸的褡裢,住进了黑水峪旅店。入夜,香草带着张青等几十个人,潜伏在旅店周围。到了后半夜,果然有十几个黑影从沟里悄悄摸了上来,刚要进旅店,被香草的人用枪顶住了腰眼,一个个麻利地下了枪。
押进旅店点灯一看,果然是刀条脸剩娃。
剩娃看了一眼咯嘣嘣吃着观音土的香草,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说,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听说你爱吃观音土,还从来不摸枪,今个一见,确实如此,兄弟佩服!只是我一个拿枪的爷们,栽到你一个不拿枪的女人手里,确实有点丢人。你痛快点,给爷一枪算球!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黑脸矬子悄悄从人缝里钻出,朝黑地里跑。香草身边的一个土匪一扬盒子炮,“叭!”黑地里“妈呀”
一声,就没了声息。
香草问剩娃,你前几天抢的那个女娃哩?
剩娃说,唉,我毛还没有沾上,她就拿剪子把自个戳死了……
张青一听娟子死了,惊叫一声,扑向剩娃。
香草拦住张青说,人死不能复生,你亲手杀了这货,也算给娟子报了仇。香草从一个土匪手里接过一把枪,递给张青。
张青在一个土匪的指导下,“叭叭叭……”将剩娃打成了马蜂窝……
张青跟随香草回到西山。香草把一个五六岁的男娃叫到跟前,让男娃叫张青叔。张青问这是谁?香草说是我儿子,叫朱子良。
张青问,是朱老三的儿子?
香草没有说话,脸色很难看,从案几上抓起一块观音土,咯嘣嘣啃了起来……
有一天,土匪从山下带上来一个人,说是仓颉庙化缘的和尚。香草训斥道,你们捉出家人做啥?真是作孽,赶快把人家放了!那和尚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施主如此仁慈,定会得到佛祖的保佑。
娟子死了,张青心灰意冷。现在看见和尚,心里一动,对香草说,我想跟他出家,去仓颉庙。
香草说,我早看出来了,你压根儿就不想留在山上。这样,我给你点本钱,你下山去做个小买卖,将来娶个女人成个家,何必去当和尚?
张青说,没有了娟子,我对啥都没了兴趣。
香草叹息一声,让张青跟和尚下山去了仓颉庙。
仓颉庙在白水县,背靠黄龙山,南临洛河水,距史官村二三里。这是一座古庙,东汉时期就有了规模,四周土墙环绕,自南向北依次为照壁、山门、前殿、报厅、中殿、寝殿、墓冢,两侧是东西戏楼、钟鼓楼、东西厢房。有一年,于右任到此游祭,写下了“千年出土光腾射,老见异物眼复明”的诗句,“阿宫九美图”之《林黛玉》党益民作并题写了“文化之祖”四字,刻成大匾,悬挂于庙中。东西两门上皆镌刻有对联,东门上是“画卦再开文字祖,结绳新创鸟虫书”,横批是“通德”;西门上是“雨粟当年感天帝,同文永世配桥陵”,横额是“类情”。说的是庙的主人仓颉。
仓颉是黄帝的史官,创造了汉字。仓颉庙的寝殿里许多壁画画的就是黄帝的功德与仓颉造字的故事。
仓颉庙有四五十棵古柏,树龄都在三五千年。最大的一棵在西北角,树身粗三丈,高六丈,据说是仓颉当年亲手所植,已有五千年历史,故名“仓颉柏”。与这棵“仓颉柏”可以相提并论的还有两棵:一棵是仓颉墓西侧的“转枝柏”,这树上的枝叶轮流枯荣,可以预兆年景的旱涝丰歉;另一棵是前殿东南角的“怪”柏。这树长得怪诞,满身鳞片,只有两枝树干,中间夹一凸包,像个龙珠,所以取名“二龙戏珠柏”。
张青在仓颉庙当了和尚,法号“无空”。主要事务就是照管这些古柏,倒也自在清静。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会拿出那双鸳鸯鞋垫,欷歔叹息,想一会儿娟子,掉几颗清泪。
日子久了,无空便与这些不会说话的古树有了感情。尤其是那棵“二龙戏珠柏”,越看越像娟子。无人的时候,他就歪着头跟树说话。高兴的事说,不高兴的事也说,什么话都给这树说。
每年的三月二十八日,仓颉庙都要举行盛大的庙会。这一天是仓颉的生日。有庙会,就得唱戏。不是一台戏,是两台戏,一台在东戏楼,一台在西戏楼,这叫唱“对台戏”。一般请一个秦腔戏班,一个阿宫腔戏班。天一黑,点上汽灯,两个戏班同时开演,一直要演到黎明鸡叫才算完,所以叫“天明戏”。哪家戏班戏好,唱得起劲,观众就往哪家戏台下拥。失去观众的戏班就得赶快换戏。如果连换两台戏,还把观众吸引不过来,就得认输,班主就得跪在仓颉像前谢罪。阿宫腔戏班有几次眼看要输了,无空心里一急,脱了袈裟,跳上后台,抢了戏装戏帽上了台,他一亮嗓子,很快就把观众吸引了过来。可是很少有人能看出,台上那个小生就是和尚无空。有一年,田家戏班也来仓颉庙唱对台戏,唱的是《黛玉葬花》,无空就站在戏台下面,看着师兄师弟唱戏。但是,台上的人却不知道,台下站着一个原来的张青。
日子一晃,十几年就过去了。
四七年冬天,解放军与国民党军队在宝鸡打了一仗。结果,解放军打败了,撤退到黄龙山下集训,通讯连就驻扎在仓颉庙里。
炊事班的一个战士生火做饭,找不到柴火,就提着板斧,爬上树去,将树枝砍下来,充当了柴火。无空知道后,气得去找一个留着一字胡的解放军首长评理。首长火冒三丈,让人捆了那战士,要军法处置。无空见那战士只有十六七岁,又连忙向首长求情,那战士才免遭惩罚。
后来,那首长用石灰亲手在照壁上写下“保护文物古迹”几个大字。等解放军走后,无空才听说那首长叫贺龙。
“文革”时,一帮红卫兵冲进仓颉庙,砍伐“二龙戏珠柏”,想要为武斗而死的战友做棺材。无空冲上去阻拦,竟被活活打死。
无空死后,葬在庙后的黄龙山上。
现在,连坟墓也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