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奇异的梦

六号病房的病床上,躺着一名干瘦如柴,双目深陷,皮肤干裂苍白的病人。

甄命苦坐在床边,剥着手里的橘子。

病人望着他,很有节奏地眨了三下眼睛。

这是甄命苦见他口不能言,跟他约定的眼语,眨一下表示“是”,两下表示“不是”,三下表示“为什么”“怎么样”。

“你是问相亲的事吧?”

病人眨了下眼睛。

“今天去见了一下,人长得挺扎实富态的,就是身材不太理想,你也知道,我这人喜欢胸部大点的,最重要是腰要细,屁股要大,容易生养,你说我要是找一个飞机场,连孩子都奶不饱,营养跟不上,将来孩子长得跟我一样这小身板还不知道该怎么埋怨我呢,到时候我怎么跟孩子交待,你说是吧?就凭我这样的人才,还愁娶不到老婆?”

病人眼睛眨巴了三下,眼神中带着焦急。

“你着急也没用,我可不想将就着就算了,我总得为我将来的孩子打算吧?这事我看你就别操心了,迟早带个漂亮贤惠身材好的来给你看看,保证你看得眼睛都直,来,张嘴……”

病人很是吃力张开嘴。

“甜不甜?”

病人眼睛眨了一下,甄命苦笑了笑,其实他早就知道他叔的味觉五年前就已经失去了,他叔只是为了不让他难过才一直骗他,他也不忍心拆穿,每次喂他叔吃东西都要问一下。

“明天我休一天假,带你出去四处逛逛,晒晒太阳,除下臭虫虱子跳蚤啥的,再给你买身衣服,一年没买新衣服了吧?”

病人眼睛在他身上来回看着,甄命苦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摇头:“这套可不能给你,我还留着下次相亲呢。”

喂完橘子,给他擦了嘴,甄命苦站起身,走出病房,到热水房里打了盆热水,回到病房,取了挂在床头的干净面巾,浸湿了,仔细地给病人擦起身子来。

护士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盘还热乎乎的饺子,笑着说:“你这孩子,都说不用你亲自给他擦了,医院里有专门的护士给他擦。”

“没事,我叔这人特拧巴,属于老来俏的那种人,这么漂亮的护士姐姐给他擦他会害羞,还是我来好点。”

护士长咯咯地笑,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特质,不管遇上什么事,都是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的模样,也绝不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一丝气馁和沮丧的样子。

许多护士都愿意跟他聊天,不过只是限于年纪比较大,有些人生阅历的护士。

“这里是我刚才买的饺子,吃不下那么多,你帮姐吃了吧,别浪费了。”护士长将一盘原封未动的饺子放在病人床边的桌上。

她怕甄命苦没吃晚餐,买饺子时特地多买的一盒,她觉得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有有一点,自尊心太强,从来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小恩小惠,可谁要是让他帮忙,他是从来不会拒绝的,他说他叔拧巴,其实他自己就是特拧巴的一个人。

“谢谢林姐。”

“谢什么,就是让你帮个忙,别剩下了,浪费食物可耻。”护士长笑着推门出去了。

甄命苦抬头看了护士长一眼,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他叔说:“叔,咱以后娶媳妇就娶林姐这样的,多善解人意,娶这样的媳妇,男人这一辈子得有多幸福,你说是不?”

病人眼睛眨了眨,抽搐的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两叔侄对望了一眼,就这样贼贼地笑起来。

……

从医院出来,已经晚上十二点多,夜风吹来有点冷,甄命苦拢了拢衣领,沿着自行车道慢跑起来。

为了方便照顾他叔,他把房子租在离医院附近只有几个公车站距离的地方,平时干完活先来医院,给他梳洗干净,喂他吃点水果之类的,然后慢跑回家,抓住这段难得的空闲锻炼身体。

这是他这五年来养成的习惯,风雨不改。

明天是他这个月唯一的假期,每个月的这天,他都会推着轮椅带着他叔到四处逛逛,明天他准备带他叔去逛一逛百货商场,给他叔买几件衣服,再过几日就是他叔五十岁大寿,他想给他好好庆祝一下。

回到鸟笼大的出租房,冲了个冷水澡,坐在床上上了会网,手提电脑是他花了五百多块从二手论坛淘来的,性能虽差了点,但质量扎实,上上网,听听歌,看看电影完全能胜任。

他打开招商银行的网站,登陆账户,看了看上面的信用积分,每个月他都用信用卡支付药费,倒不是因为没钱,主要是为了获取信用卡积分,五年下来,他的信用卡额度已经被银行升到了三万元。

这一年物价涨得不成样子,他这一年下来,刷卡刷了将近十万块钱,积分也积累到将近两万分了。

上了淘宝网将这两万积分兑换成近一千块钱的现金,准备明天给他叔买一身好看的衣服,整理完这些,他又看了一会今天的新闻,跟论坛上的水友天南地北地吹了会水,关了电脑,拥着被子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闹钟闹醒了。他猛地坐起身,睁开眼睛,回想起刚才做的那个奇怪的美梦,他梦见自己跟他初中时候暗恋的女孩子求婚了,梦中的她依然是初三时那样白衣飘飘,恬静可爱的模样,以前也经常梦见过她,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但梦见了她,而且在梦中他破天荒地鼓起了勇气向她求婚,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

不过,有点美中不足的是他叔,一直站在两人旁边,碍手碍脚,老是在他要进一步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插上一杠子。

梦里他叔说了很多为老不尊的话,具体说了些什么,他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最后几句,大概意思是感谢他照顾了他几年,如今要走了,留了些东西给他,至于什么东西,他也没说,只是像平时那样跟他眨巴着眼睛,神秘兮兮地跟他说,他其实是天上掌管姻缘的月老,因为不小心乱点了鸳鸯谱,闹得男跟男,女跟女,男变女,女变男,被天帝罚下人间体验爱情悲剧来了。

他叔一向为老不尊,很不靠谱,甄命苦也没仔细思索其中的意思,只是很奇怪他到底要上哪去。

“叔你上哪去?你不管我啦?”

“享够福了,从哪来就回哪去呗,你呀,将来自然有人来管你,我现在可管不着喽,你爱干嘛干嘛去吧,这些年辛苦你了,叔也没什么留给你的,等你叔上去了,再给你撮合几对姻缘,也不枉我们这么些年叔侄一场。”

他叔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眨巴着眼,小时候有惊喜给他,他叔总是这样耍宝似地逗他。

从小他叔就是个神人,出过家当过和尚,上过武当山当过道士,练得一身武当太极拳,说话总是耐人寻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搞传销或者是轮子的传功长老什么的,不过一身武当功夫倒是货真价实。

甄命苦正想追问,他叔很潇洒地转身走了,越走越远,他想追也追不上,最后消失在结婚礼堂,接着闹钟就响了。

起来洗了脸,从冰箱里倒了杯牛奶喝了,刚喝完,电话响了,是护士长打来的,他接听完后,连衣服也没来得及穿,穿着睡衣冲出门去。

一口气跑到医院的急救室门口,就看见从里面出来一群神色凝重的医生,后面跟着昨夜值班的护士长。

护士长一见甄命苦,愣了一下,接着神色一黯,别开眼神。

甄命苦心里一沉,果然他叔的主治医生见甄命苦来了,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急性肾衰竭,进去看看吧,节哀顺变。”

甄命苦愣了好久,才问了一句:“他走得好吗?”

“没什么痛苦。”

“那就好,那就好。”甄命苦喃喃说着,有点失魂落魄地走进病房。

护士长从来没见过甄命苦这副模样,正想要进去陪着他,主治医生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